春节前的日常

腊月二十九，武汉下了一场小雪。基地外面的院子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安染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被生菜从背后喊了一嗓子拽回了训练室。

春节的训练日程比平时更紧。何锐走之前说过——"春季赛前不留空窗期"——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训练赛、复盘、巅峰赛循环往复。五个人像齿轮一样咬在一起转，连吃饭的时间都被压缩到最短。

但人总是要喘气的。

下午的训练赛打完之后有一段自由时间。一言和离绪从座位上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拿出了备用机——谁也没说话，但离绪已经默默地走向了旁边的沙发，一言跟过去坐下。安染不用看都知道他们要干嘛。

单挑。

两个人的solo是训练室里最安静又最激烈的战争，都是闷葫芦性格，打起游戏来只有“赢”。一言拿打野，离绪打射手，每次都在上路那条线打到天昏地暗。生菜有一次在旁边数过，三分钟之内一言单杀了离绪两次，离绪反杀了一次，两个人谁也不服谁，打完之后默默开了下一把。

"又开始了，"程以安坐在安染旁边，扭头看了一眼，"今天第几把了？"

"第五把，"安染也瞥了一眼，"离绪这局拿的公孙离，一言拿的露娜，估计要打很久。"

程以安收回视线，把手机往安染那边凑了一下："你看这个。"

安染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是个微博帖子，标题写着"盘点KPL选手颜值TOP10"，底下配了一排照片。她刚想划走，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手指顿住了。

"……这个怎么有咱俩？"安染指着第七和第八的位置，她的照片和程以安的照片挨着，配文写着"eStar新队双门面"。

程以安笑了一声："营销号发的，生菜转给我的。你看底下的评论。"

安染划了一下，评论前三分别是："词氏和月染？这队怎么回事全是颜值组""月染妹妹真好看啊""词氏那个侧脸我可以"。她耳朵又热了，把手机推回去："别看了别看了。"

"好好好不看了，"程以安把手机收回来，但依然凑在她旁边，"oi诡秘，你昨天看那个裙子了吗？"

"看了！那个墨绿色的——"

"是吧！我觉得你穿好看——"

"但我怕买了没机会穿，天天在基地穿队服——"

"放假啊，春季赛打完有休赛期——"

两个人越聊越近，安染偏着头跟程以安挤在一起看手机上的购物页面，程以安的胳膊搭在她椅背上，偶尔伸手划一下屏幕。

生菜从旁边路过，低头看了他俩一眼："你俩这是干嘛呢？"

"逛街，"安染头也没抬，"别挡光。"

"你俩就在手机上逛街？"

"网购不行啊？"

生菜摇了摇头走了。过了两秒安染听见他在走廊上喊："海教——你管不管他俩——"

程以安抬起头："生菜你再喊？"

"我就要喊——海教——"

走廊那头传来罗思源的脚步声和一声无奈的"又怎么了"。安染和程以安对视了一眼，程以安耸了耸肩，两个人继续看裙子了。

过了一会儿程以安忽然压低声音说："染染，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

"哪个？"

程以安划到另一个页面递过来，上面是一个CP超话，标题写着"花融"，配图是清融和花海当年在赛场上的合照。帖子里有人分析他们俩当年的配合有多默契，有人剪了视频。

"我之前看到清融在微博上帮你说话，就想起来这个了，"程以安小声说，"你说……他们俩真有过啥吗？"

安染看了看照片上并肩站着的两个人——罗思源侧着脸笑，清融在旁边举着MVP的牌子——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是……还挺好磕的。"

程以安露出一个"你懂我"的表情，两个人缩在角落里同时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另一边，生菜在训练室里追着罗思源转。

"海教海教你看我这波操作——"

"海教你吃这个橘子吗我给你剥——"

"海教你觉得我适合打什么英雄？我觉得我吕布还能再练练——"

罗思源坐在椅子上处理数据，生菜站在他旁边滔滔不绝，声音大得整个训练室都能听见。一言和秦限在角落单挑没反应，安染和程以安缩在另一边吃瓜也没反应，只有罗思源眉头越皱越紧。

"生菜，"罗思源终于抬头了，"你该练英雄了。"

"我练完了呀海教！刚刚那把训练赛我战绩可好了——"

"那你去复盘。"

"复盘完了！”

罗思源看着他，生菜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罗思源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出话来，低下头继续看数据了。生菜又凑近了一点："海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知道就好。"

"但是我觉得你挺喜欢我的。"

罗思源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介于"想把他扔出去"和"确实有点好笑"之间。最后他嘴角抽了一下："……去训练。"

"好嘞！"生菜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海教晚上我给你带夜宵！"

罗思源把数据板扣在桌上，生菜已经没影了。旁边一言和秦限的单挑终于结束了一局，秦限默默站起来去接水，一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安染瞥见他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除夕前一天晚上，直播合同生效了。

第一场直播安排在晚上七点，五个人分头行动。何锐走之前留了任务："新人亮相，不用整太花哨，做点日常内容就行。"

一言和离绪被分去采购——基地过年要补点零食饮料，两个人架着手机出了门。一言举着自拍杆走在前面，离绪在后面推购物车，两个人全程交流不超过十句话。但弹幕意外地吃这套，满屏刷"高冷组""一句话不说但好配"。

生菜直播买菜。他的直播间最热闹，嗓门大镜头晃，对着菜市场的大爷大妈一通猛聊。弹幕全是"生菜你买的菜比你话少""这个白菜不如你ID值钱""生菜你闭嘴吧菜都被你吵熟了"。

程以安直播布置——他挂了几串小彩灯在训练室和走廊上，动作麻利手稳，偶尔对着镜头笑一下，弹幕又疯了一批。

安染最闲。她的直播内容最简单——打游戏。什么安排都没有，就在训练室里开了一把巅峰赛，镜头对着脸和手，其他人各有各的事。

然后弹幕开始变了。

最初是零星几条，安染在加载界面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的字眼让她手指顿了一下——"女的打什么职业""噱头""靠脸进队的吧""清融帮她说话她配吗"。她移开视线继续操作，但那把鬼谷子她拉了四个人之后，弹幕里的负面声音反而变多了。

"辅助全靠队友""换个人也能拉""就这？"

安染打完那把退出结算界面的时候，镜头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低头翻英雄列表准备开下一把，弹幕从屏幕边缘滚过去，她假装看不见。

但那几秒的安静被直播间的观众捕捉到了。

安染坐在位置上，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训练室其他人都不在——一言和秦限还没回来，生菜还在菜市场跟大妈聊天，程以安在走廊上挂彩灯。灯光很亮，镜头对着她，她低着头，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弹幕还在滚。有人说"哭了吗"，有人说"不会真哭了吧"，还有人在刷嘲讽的表情。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罗思源从二楼下来接水，路过训练室的时候扫了一眼，脚步停了。他看到安染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着直播间，弹幕唰唰地滚过去。她的肩膀很轻微地抖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没哭出声，但那副样子比哭出来更让人看着不舒服。

罗思源端着水杯走进来了。

安染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睫毛湿了一点但不明显。她看到罗思源走过来，下意识想擦一下眼睛，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罗思源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弹幕。

那些字眼在他视线里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伸出手——直接点了屏幕上的"结束直播"按钮。直播间黑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下来。安染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憋不住了，一颗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赶紧抬手擦掉了。

"……没事的，"罗思源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不用理他们。"

安染点了点头。但眼泪没止住——她越是想憋越是憋不住，第二颗、第三颗跟着掉下来，她低着头用袖子擦，擦得袖子那块湿了一片。

罗思源慌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安染掉眼泪，嘴唇张了张又闭上，脑子里飞速翻找"怎么安慰人"的教程——但他这辈子没哄过几次人，以前在队里都是男生，他也不会啊。他伸出手想拍拍安染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转而扯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别哭了。"

安染接过纸巾，但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一边擦一边含糊地说："……对不起海教……我、我也不想哭的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罗思源站在她旁边有点手足无措，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她，"你……你要喝水吗？还是——"

安染摇了摇头。

罗思源的耳朵开始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那种红在训练室的灯光下清晰可见。他往旁边走了半步又走回来，最后在自己口袋里翻了翻——什么都没翻到。

"……你别哭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你打得很好，真的。那帮人不懂。"

安染抬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罗思源被那双眼睛看得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上的瓷砖缝隙，又觉得这样不行，又重新抬起头来——

"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你那个鬼谷子，我看了。你打得好不好我心里有数。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安染抽了抽鼻子，把眼泪擦干了。

"……谢谢海教。"

罗思源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但耳朵还是红的。他站在原地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端起水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没站稳。

安染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住了，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走廊上传来程以安的声音："海教你脸怎么这么红？"

罗思源的脚步更快了。

"……没事。挂你的灯。"

安染坐在训练室里，看了看黑屏的直播间。她拿起手机给一言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十几秒一言回了："马上。怎么了？"

安染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没事，等你回来吃夜宵。"

对面回了个"好"。

她把手机放下，伸手揉了揉还发红的眼眶。窗外的雪又飘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珠。安染靠在椅背上往窗外看，忽然觉得——这点小事其实也没那么难过。

因为有人会帮她把直播关掉。有人会站在旁边说不理他们。有人耳朵都红透了还硬撑着不走。

她低头笑了一下，那点泪痕还在脸上没干透，但嘴角是弯的。

走廊上程以安的彩灯挂好了，小灯泡一闪一闪的，暖黄色的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训练室的地板上。

生菜从外面冲进来，拎着一袋子菜："我回来了！！！染染你看我给你带了——哎你眼睛怎么红了？谁欺负你了？？"

安染把脸别过去："……没有。风大。"

"基地哪有风？"

"生菜你闭嘴。"

"哦。"生菜难得地闭嘴了，但把菜放在她桌上推了推，"那吃草莓？我买的，甜的。"

安染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确实很甜。她嚼着草莓含糊地说了句"谢了"，生菜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始滔滔不绝讲他在菜市场遇到的猫。

走廊尽头罗思源端着水杯靠在墙上喝了一口，耳朵尖还是有点红。他偏头看了看训练室里那几个年轻人——安染在吃草莓，生菜在讲话，程以安在挂灯，门口一言和秦离绪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两个人鞋上沾着雪。

罗思源收回视线，把水杯放下了。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之前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跟平时那个训练时严肃的"海教"不太一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武汉的春节冷得刺骨，但基地里灯亮着，暖气开着，五个人凑在一块儿吃草莓、喝奶茶、聊着跟训练没什么关系的事。

安染的直播间第二天重新开了。弹幕里还有几个阴阳怪气的，但大部分人在刷"月染加油""别理黑子""海教好宠"——安染看到了最后那一条，耳朵热了热，假装没看见，低头锁了鬼谷子。

训练照旧，春季赛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