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草坪天光温柔,微风卷着花香,静得像一场不忍心戳破的好梦。
今日没有繁俗宾客,席上坐的全是我们半生往来、最亲最信的人。
蒋南孙素衣清淡,安安静静坐在一侧,眼底藏着温和的期许;戴茜坐姿从容,眉眼松弛,难得卸下一身锐利,只为我们的迟来圆满静静见证。
范金刚站在后场,妥帖打理着所有流程,看着叶谨言褪去半生杀伐,眼底只剩烟火温柔,心里五味杂陈。
秦昊、秦苍兄弟并肩而立,今日安静立在风里,守着我这场来之不易的婚礼。
朱锁锁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一身浅柔长裙,怀里抱着乖巧安静的小锁。孩子年纪尚小,乖乖靠在她肩头,睁着澄澈的眼睛看着满场花海与柔光。
花海尽头,叶谨言一身雪白西装静静立着。
他掏空所有温柔与愧疚,只为今日等我一场。
摇篮里我们的一双儿女安然熟睡,软嫩呼吸细碎温柔,万事都圆满,唯独我,早已撑不住人间寻常的幸福。
吉时至,礼乐轻扬。
我抚着铺落满地的婚纱裙摆,想站起身,走向我的新郎。
可双腿骤然一软,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膝盖麻木沉重,像灌满终年不化的寒冰,任凭我心底如何执意,身体再也不听使唤。一次次蓄力,一次次徒劳,连稳稳站立一秒,都成了奢望。
周遭细碎的轻声闲谈瞬间骤停。
蒋南孙脸色一白,立刻上前扶住我的胳膊;戴茜眉心骤然紧锁,通透的眼底瞬间沉凉;范金刚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住。
秦昊、秦苍同时上前半步,神色凝重如墨。
朱锁锁怀里的小锁懵懂地眨眨眼,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锁锁抬头,看清我端坐不起、面色惨白的模样,脸上所有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只剩错愕与慌乱。
满场温柔的春光,顷刻变得刺骨。
花海那头的叶谨言,所有温柔的等候、眼底的星光、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圆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不顾一切穿过层层花径,大步奔至我身前,屈膝俯身,滚烫的手掌稳稳托住我的腰,指尖抚过我冰凉无力的双腿。
他声音破碎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千瞳,站不起来吗?”
我抬眸望他,眼底无泪、无恨、无怨,只剩一片历尽天命的荒芜平和。
风掀动洁白的头纱,遮住我苍白的眉眼。
我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即将吹散的絮:
“嗯。我站不起来了。我想走完这几步嫁你,可我的身子,撑不住了。”

满场死寂,风停花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怜惜、慌张、心酸,百般情绪交织,无人敢出声。
叶谨言半蹲在我身前,掌心滚烫,身子却克制不住地发抖,眼底是翻江倒海的疼与悔。
他想说不用,想说我们不办了,想说仪式不重要,他只要我好好休息。
可我先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稳,没有半分赌气,只是接受了命运所有的残缺。
“没事的,谨言。”

我抬眼看向身侧僵住的范金刚,淡淡吩咐:
“范金刚,帮我准备轮椅吧。”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砸得全场人心骤然一沉。
范金刚喉结滚动,眼眶瞬间发红,不敢看叶谨言,也不敢看我,只能重重点头,快步转身去取轮椅。
叶谨言猛地握住我的手,指节紧绷,嗓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千瞳,我们不勉强……”
“我要嫁的。”

我轻轻打断他,目光平静望着他,温柔又苍凉。
“吉时不能误。仪式不能废。我好不容易,等到可以心安理得嫁给你的这一天。只是我没有双腿可奔赴,只剩残缺余生可奔赴。”

片刻间,范金刚推着纯白简约的轮椅回来,小心翼翼停在我身侧。
叶谨言不敢让旁人碰我,亲自俯身,小心翼翼将我抱起。
我一身盛大洁白的婚纱,裙摆如云铺落,被他稳稳安置在轮椅上。
珠光落在裙摆褶皱里,明明是人间最干净、最美好的嫁衣,此刻却衬得我单薄孱弱,命数寥寥。
他指尖轻轻替我拢好裙摆,蹲在我身前,平视着我,眼底是倾尽余生的虔诚与卑微。
蒋南孙静静垂泪。
戴茜轻轻抬手拭去眼角湿意。
秦昊、秦苍并肩而立,神色沉敛无声。
微风再起,吹动头纱,吹动满地花海。
我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面前为我俯首的男人。
“走吧。推我,走完这一场婚礼。”

哪怕我只剩五年。
哪怕我双腿无力,步履全无。
哪怕我的余生短得不堪一提。
我也要在我尚且鲜活的日子里,认认真真,嫁他一次。
叶谨言没有再说半个字的劝阻。
他只是起身,双手握住轮椅扶手,指尖绷得发白。
他一步一步,稳稳推着我,走完别人短短几步就能抵达的婚路。
蒋南孙红着眼,静静看着我一身白裙端坐轮椅,心口酸涩得喘不上气;戴茜侧过脸,不忍再看这盛大又破碎的场面,半生通透,第一次觉得天道最是不公。
秦昊与秦苍垂着眼,在我左右陪着我,他们知道我一路走来的不易。
范金刚站在末尾,早已红了眼眶,他跟着叶谨言多年,见过他叱咤风云、冷漠绝情,从未见过他这样卑微、虔诚、满目皆痛的模样。
最难受的是朱锁锁。
她抱着安静懵懂的小锁,目光死死落在我单薄的背影上,心口密密麻麻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
礼台之前,叶谨言停住轮椅,缓缓屈膝,单膝跪在我面前。
他平视着我,眼底所有风霜、所有傲骨、所有过往的对错,尽数俯首。
春风吹起我的头纱,白裙翻飞,我安静坐在他面前,平静得像一潭即将沉寂的湖水。
司仪轻声开口:
“新郎,你是否愿意娶新娘为妻,无论贫穷疾病、岁月长短,一生相守,不离不弃?”
他抬手,轻轻覆住我微凉的手背,声音低沉、坚定,带着倾尽一生的孤注一掷,字字泣血,字字落地成诺:

“我愿意。”

“无论她余年长短,无论她能否陪我白首,无论前路孤寂漫长。”

“我娶她,是我此生唯一所愿。”

“她剩五年,我便守她五年。她若离去,我便终身不续弦、终身不盼旁人。”

“往后我的余生,养我们的儿女,守她名姓,怀她岁岁年年,至死不变。”
轮到我时,司仪轻声询问:
“新娘,你是否愿意嫁新郎为夫?”
我看着眼前这个毁了我余生、又倾尽所有弥补我的男人。
爱恨扯平,恩怨两难。
我轻轻弯了弯眼尾,声音轻软却笃定:
“我愿意。”

“哪怕我来日无多。”

“哪怕我不能陪他终老。”

“哪怕我的结局早已写死。”

“我仍愿意,在我仅剩的人间岁月里,做他妻,伴他朝夕。”

司仪:“礼成。”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
只有一群看着我们半生颠沛的故人,静静红了眼,替我们接住这场残缺、盛大、再也无法圆满的婚礼。
叶谨言起身,俯身轻轻拥住我。
动作极轻,极柔,像抱着他这辈子唯一的救赎,唯一的亏欠,唯一的执念。

“千瞳,谢谢你。愿意嫁我这个罪人。”
仪式落定,叶谨言始终没有松开环着我的手臂,只是小心翼翼避开轮椅扶手,生怕挤压到我酸软无力的双腿。
范金刚默默上前,轻手轻脚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婚纱裙摆,眼眶还是红着,不敢多言打扰。
朱锁锁怀里的小锁揉了揉眼睛,小声问她:
“妈妈,新娘子阿姨为什么坐着呀?”
孩童清脆的问话轻飘飘落在安静的草坪上,戳得人心口发疼。
朱锁锁连忙捂住孩子的嘴,鼻尖酸涩泛红。
蒋南孙缓步走过来,蹲在轮椅侧边,伸手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声音压抑着哽咽:
“关姨,往后有我们陪着你,有任何事,随时叫我们。”

戴茜跟在身后,素来利落强势的人,此刻语气柔和了不少:
“婚礼只是一个形式,好好养身体,两个孩子还等着你。”

“集团我们会打理妥当,不用你费心操劳,你只管安心休养。”

一众亲友轮番轻声安慰,我只是淡淡颔首,眼底掀不起太大波澜。再多宽慰,也填不满命数留下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