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公司,邵小唐快步迎上来,没等我坐进车里,就将一纸辞呈递到我手中,轻声开口,说想跟着我一同离开瑞言集团。
我看着她略显失落的眉眼,放缓了几分语气:

小唐啊,我需要你留下来,做秦昊的秘书,辅助秦昊稳住公司。这对于我来讲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我接下来不会再开公司,你跟着我没有什么发展,留在瑞言才是最合适的。
邵小唐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擦着纸张边缘,一声不吭,满心的不舍全都写在脸上。
安静僵持片刻,她缓缓抬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开口:
我明白了。

她把辞呈收回揣进衣袋,轻声应下:
我会留在瑞言,留下来协助秦总。


有你和秦昊在,我很放心。小唐,我打算离开M城。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关总你要离开M城?那你要去哪呢?


去N城。
我没有打算瞒她,她做我的秘书已经很多年了。我们早已是朋友。
邵小唐本想开口询问,但她选择了沉默,没有追问我。
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坐进车内。车子缓缓驶离,透过后视镜,我能看见她静静站在原地目送我的身影。
我怀里抱着那束白桔梗与小雏菊扎成的花,花瓣干净柔和,衬得满心沉郁。车子停在墓园入口,结清车费后,我独自一人,缓步踏上铺满青石的绵长阶梯。
熟悉的墓碑静静伫立在树荫之下,碑面上少年眉眼温润,时隔这么多年,每一次抬眼望见,心口依旧会翻涌一阵难以压下的酸涩。我弯腰拂去碑前积下的一层薄落叶,将花束轻轻摆放妥当,屈膝坐在一旁的石阶上。

阿南,妈妈今天过来,是想好好跟你道个别。我打算离开M城,去往N城。

前阵子妈妈病痛缠身,许久没能来看你,你会不会心里怨我?

这么多年我守在这座城市,守着我们过往争执不休的零碎回忆,守着你的墓碑,日复一日困在无尽的自责之中。当年我们二人被重重误会困住,争执时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句句刺人心骨。等到彻底失去你的那一刻,我才幡然醒悟,满心只剩蚀骨的悔恨。
我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身,指尖触及石面的瞬间,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一滴滴从眼眶滚落。

当初你因为敏儿的事满心委屈,负气远走他乡。那场异国跳伞,最终成了我们母子之间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遗憾。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鼓起勇气同你说清全部真相,后悔没能拦住敏儿,没能拉住你,到头来让你带着一肚子委屈,孤零零留在了异国。

阿南,你放宽心,瑞言我已经全权托付给你舅舅。你从小就清楚,你舅舅的才干远在我之上,公司交给他,他会替我们好好守住瑞言。
我望着照片里安静的少年,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絮,带着一丝忐忑询问:

阿南,妈妈要去寻他了,你会不会怪我?
风卷着樟树叶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微凉的气流绕着那束白桔梗打转,细碎的雏菊花瓣被吹得微微颤动,像是阿南温软的指尖,轻轻蹭了蹭我落泪的脸颊。
周遭静得听不到半点杂音,唯有这缕清风反复缠在我身侧,不冷,反倒裹着几分熟悉的温柔,是阿南独有的、不曾有过半分怨怼的回应。
他没有怪我迟来的探望,没有介意我困在这座城市多年的执念,更不会阻拦我奔赴往后的人生。
我慢慢平复住哽咽,不再反复诉说心底愧疚,就安安静静靠着墓碑,陪着照片里眉眼温润的阿南。
待到天边晕开浅灰,凉意一点点漫上来,我才缓缓起身,最后伸手轻抚一遍碑上少年的面容。

妈妈走啦,往后我会好好生活,你也不必再为我忧心。
清风再次拂过发梢,桔梗花枝轻轻摇晃,算作最后的道别。我转身踏上青石阶梯,一步一步缓慢走远,身后墓园安静沉缓,阿南在风里,默默目送我离开。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清点剩下的食材,打算简单做几道菜。前世常年被病痛缠身,我几乎没能好好和两个弟弟相聚,心底一直藏着遗憾,明日我就要动身前往上海,便想着临走前,好好请他们吃一顿家常饭。
随后拿起手机拨通秦昊的电话。
姐,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听筒里传来秦昊满是疲惫的嗓音。

你还在公司?
手头工作刚收尾,正准备动身。


那正好,来我家吃饭吧,顺便把秦苍也带上,估摸着他这会儿也还没走。
行,怎么突然想起喊我们过来?


没别的缘故,咱们姐弟三人很久没好好聚一次了,我在家等你们。
好。

秦昊应下,挂断了电话。
约莫四十分钟,门外传来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紧跟着敲门声响起。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去开门,秦昊一身西装还没来得及换。身侧的秦苍倒是精神些,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姐。

姐。


快进来,菜马上就出锅。
我侧身让他们进屋,接过秦苍手里的果子放到茶几,

坐沙发稍等两分钟。
秦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我翻炒莲藕:
最近看你总一个人在家,还以为你不爱热闹了。

我颠了颠锅,轻笑一声:

以前总各忙各的,难得有空,想着咱们姐弟三个好好吃顿饭,不用赶时间,也不用谈工作。
秦苍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递给我和秦昊,语气轻松:
还是姐贴心,公司食堂的饭菜吃久了,早就馋你做的菜了。

三菜一汤很快端上桌,五花肉烧莲藕、清炒时蔬、番茄煎蛋,再加一碗简易蛋花汤。没有山珍海味,全是小时候在家常吃的味道。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暖黄灯光柔和铺满桌面。我望着眼前两个弟弟,心底满是柔软宠溺。前世,因为瑞言繁杂事务,我们三人常年聚少离多,连一顿安稳家常饭都成了奢望。
秦昊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莲藕放进嘴里,眉头微松,连日处理公司琐事的紧绷稍稍舒缓。秦苍吃得欢快,不停往碗里添青菜,时不时夸赞我的手艺。
我握着瓷勺,轻轻搅动碗里的蛋花汤,等两人吃得稍缓,才放下勺子,语气平静却清晰地开口:

今天喊你们过来,除了想一起吃顿家常饭,还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秦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眼底生出几分预感;秦苍也放下筷子,端正坐好,认真望着我。

我打算离开M城,明天一早就动身,去N城定居。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微弱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