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粉娇你几

汤泉宫归来，皇上便开启了对甄嬛的极致专宠，一连七日，夜夜皆是莞贵人侍寝，六宫瞩目，暗流汹涌。

这日清晨景仁宫请安，众妃尽数到齐，唯独甄嬛姗姗来迟。

她入殿行礼，先向皇后恭顺问安，随后侧身从容福身：“诸位娘娘安。”

殿中人心各异。

玉燕与敬妃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波澜。二人一个育有皇子、身有依靠，一个身怀龙胎、静待产期，早已不将虚无缥缈的帝王恩宠放在心上，自然对甄嬛盛宠无妒。

可旁人却全然不同。

华妃本就积怨难平，此刻满脸不耐、妒意昭然；齐妃面色僵硬，强作镇定；丽嫔更是毫不掩饰，白眼翻飞，满脸讥讽不甘。

唯有皇后依旧端着中宫宽厚的模样，含笑开口叫起。

“快起身吧。”皇后语气温和，“你这几日日夜侍奉皇上，辛苦非常。本宫不便遣人叨扰碎玉轩，恰好前日藏教喇嘛进贡，送来几匹开光万字福寿绵被，本宫特意为你留了一件。你回去盖着，也好早日诞下皇子。”

甄嬛起身谢恩：“嫔妾多谢娘娘厚爱。”

话音刚落，华妃便讥笑道：“果真福气非常。若来日莞贵人一举得男，便可追上齐妃和淑妃了，哦，还有如今怀孕的敬妃。”

这话刻意抬举又暗藏针锋，听得齐妃心头一阵别扭，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玉燕与敬妃对视一眼，齐齐垂眸敛神，缄默不言，静观殿中风云。

可一旁的丽嫔素来嘴快、爱出风头，当即顺势接话，口无遮拦：“齐妃娘娘与淑妃娘娘自然是福气深厚，只是福气这东西最是难说。可别像五阿哥那般，生来体弱福薄，常年被弃在圆明园，难近天颜……”

“放肆！”

不等她说完，皇后当即沉声打断，神色微厉：“好好的请安之日，竟敢随意议论皇子龙嗣？皇子尊贵，岂是你能随口置喙、妄论祸福的？今日这话止于景仁宫，若是传至御前，便是大罪，皇上定然动怒！”

丽嫔被当众斥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心不悦，却不敢顶撞皇后，只能悻悻垂首闭口。

玉燕心中暗自思忖：这丽嫔当真是后宫最好用的一把尖刀，莽撞无脑、爱抢风头，次次冲在前头惹人嫌、招人怨。

五阿哥再不得圣心、再遭冷落，也是堂堂皇子，龙章凤骨，生来便衣食无忧、荣华傍身，安稳度日便能顺遂一生，哪里是寻常嫔妃能比。

再者，玉燕如今亲身入局、搅动过些许人事，可细细算来，大抵剧情脉络、人物宿命依旧循着原轨而行。有人的命运悄然微改，可大局走向从未偏移。

这般先知轨迹，便是她身在深宫最大的金手指。只是世事无绝对，她虽知晓前路大概，却半点不敢松懈，稍有不慎，依旧会变数横生、满盘皆变。

玉燕敛尽思绪，依旧垂眸静坐，淡然看戏。

殿中沉寂片刻，华妃再度开口，目光直直落向甄嬛，语带刁难：“莞贵人容貌聪敏，得天眷顾，独得圣宠原是情理之中。只是你与沈贵人、安常在素来情同姐妹，亲厚非常。如今你独享恩宠，风光无限，为何从不懂得分一杯羹予自家姐妹？”

甄嬛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沈眉庄与安陵容。

安陵容垂首敛目，沉默不语。她素来胆小谨慎，不愿为了甄嬛公然顶撞华妃，徒惹祸端。

唯有沈眉庄神色坦荡，微微一笑，上前从容应答：“娘娘此前命嫔妾抄录《女论语》，便是训示后宫女子德行。

嫔妾虽资质愚钝、才疏学浅，却也知晓妒忌怨恨是女子德行大忌，此生万万不敢有亏德行、失了本分。”

华妃见安陵容怯懦躲避，心中暗自得意，然后又看向沈贵人，嗤笑一声：“你德行无亏，不代表旁人亦是如此。本宫在宫中数十载，人心凉薄、情义反复的场面，早已见惯。”

这话明晃晃暗讽三人姐妹情谊薄弱、迟早离心决裂。

甄嬛福身回对，不卑不亢：“多谢娘娘提点。娘娘命姐姐抄录经书、训示后宫，本就是为了约束宫规、杜绝争宠事端、安稳六宫。娘娘用心良苦，我与两位姐妹定然谨记在心、恪守本分。”

华妃见二人言辞滴水不漏、情谊看似牢不可破，只得冷笑道：“莞贵人倒是口齿伶俐。沈贵人跟着你日久，嘴皮子也越发利落，当真是不容小觑。”

皇后见状适时出声打圆场：“好了，请安已毕，你们都散了吧。本宫还要去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众人依次告退，各自散去。

宫道之上，清风徐徐，沈眉庄望着甄嬛，轻声苦笑：“今日这般场面，嬛儿也算亲眼见识过了。盛宠之下，非议无穷。”

甄嬛心头微涩，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华妃素来善妒，我早已习惯。只是姐姐，你心中可会怪我？”

沈眉庄反手回握，眼底一片赤诚：“即便不是你，也会是旁人得宠。若是旁人盛宠滔天，来日难保不会忌惮我、算计我。若是你，我心甘情愿。”

她轻叹一声，字字真心：“这深宫人心叵测、凉薄无常，我能全然信任托付的，唯有你一人。陵容虽与我们交好，终究不是自幼相伴的情分。你我若是再不能彼此扶持，往后数十年深宫岁月，又该如何熬度？”

甄嬛眉间染上淡淡忧色，轻声道：“姐姐放心。宠眷起落皆是世事无常，非我所能掌控。可你我情谊，从无半分更改。纵我一身盛宠加身，也不想你我生分疏离。”

“你的天资风骨本就出众，得宠亦是常理。”沈眉庄神色沉静，“我不求盛宠，只求保全自身、安稳度日，护住性命、不连累族人，便足矣。”

短短数日极致专宠，让甄嬛切身领教了后宫的冷暖人心。高位嫔妃的冷眼、华妃的刻意刁难、旁人的暗讽非议，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她此刻彻底醒悟——集万般宠爱于一身，便是集六宫怨怼于一身。

若一味独占圣恩、不知收敛，来日必定是众矢之的，轻则身败名裂，重则身死宫闱、牵连宗族。

心念至此，待皇上再度驾临碎玉轩时，甄嬛已然打定主意，进言规劝。

“皇上，雨露均沾，方能六宫祥和、人心安稳，如此才可绵延皇家子嗣。”

皇上闻言心中不悦。他寻觅多年，方才得遇这般性情相合、神似纯元的甄嬛，满心皆是珍视宠溺，万般不舍。

可甄嬛态度坚决，徐徐剖析前朝后宫盘根错节的利害，句句恳切，言明独宠只会引得六宫不宁、前朝非议，徒增皇上烦忧。

几番恳切劝说，终究是说动了帝王心思。

偏偏隔日皇上前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太后亦言及先帝昔日专宠舒妃，致使六宫积怨、宫闱不宁的旧事，暗斥如今甄嬛独宠太过，已是后宫动荡不安的根源。

皇上心中通透，知晓长此专宠，不仅惹六宫非议、前朝暗流涌动，更会将甄嬛架在风口浪尖上。

可他素来刚愎，最忌受人辖制。太后此番说辞，分明是有人暗中前去寿康宫告状，想要借太后之手制衡后宫。

他面上不动声色，临走前委婉询问掌事的竹息姑姑：“孙姑姑，这两日可有哪位嫔妃前来探望太后？”

竹息据实回禀：“华妃娘娘协理六宫事务繁忙，未曾前来。皇后娘娘一早来过，侍奉汤药便离去了。倒是昨日丽嫔娘娘来过，陪着太后闲谈许久。”

一语道破根源。

皇上眸色微沉，低声念了一句“丽嫔”，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当日晚间，敬事房太监照例捧着绿头牌前来侍驾。

皇上目光淡淡扫过，在丽嫔的牌子上停顿片刻。苏培盛素来机灵，瞬间心领神会，上前拿起丽嫔的绿头牌，故作惊讶道：“哎哟，丽嫔娘娘的牌子竟积了灰，实在失礼。快拿回去重做，这两日不必再递进御前了。”

处置完毕，皇上抚过一排排绿头牌，掠过甄嬛的牌子时微微停顿，终究挪开手，翻了齐妃的绿头牌，淡淡出声：“朕去长春宫瞧瞧齐妃。”

夜色渐深，永寿宫内静谧安然。

玉燕正欲歇息，窗外忽传一缕幽幽凄婉的琴音，曲调哀婉幽怨，正是一曲《湘妃怨》。

她闻声轻笑，心中了然。

皇上今夜应是去了长春宫，想来又是听了齐妃那句年年不变的“弘时又长高了”，不耐地说出“粉娇你几”那句，恰好碎玉轩琴音凄婉动人，一时心动，转而去了碎玉轩。

而后宫中风波不断，先是沈眉庄不慎落水受惊，皇上与甄嬛前去咸福宫探望安抚，待诸事完毕，夜色已深，帝王又转身和华妃去往翊坤宫，宿在华妃处。

玉燕倚在窗前，心中暗自感慨。

这帝王当真劳碌不休。白日临朝理政、处理前朝政务，入夜还要辗转六宫、周旋诸妃之间，一夜辗转数座宫苑，堪堪只得两个时辰歇息。

世人皆争权夺位、痴恋九五至尊，却不知这帝王之位，看似无上荣光，实则最是劳心耗命，冷暖旁人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