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客鬼 拾

梅景听完之后没说走，也没说不走。他站在空地中央看了岭后方向一会儿，然后把暖手炉从左手换到右手——这个动作梁辰已经学会了去读。他在想。

"孙老汉从昨晚到今早的痕迹有两个。"梁辰蹲在泥地上用手指比划，"赤脚印往岭后去，拖痕跟着往岭后去。天亮之前他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多了东西——"

"多了什么。"

梁辰从怀里掏出那颗石人头底座上画下来的凹陷轮廓。"多了这个。他把石人头底座上嵌的东西撬走了。"

梅景伸手接过画来看。那个凹陷是长方形的，比拇指略长，边缘光滑。

"小刀。"他说。

"老刘捡到的那把。"梁辰站起来，"孙老汉昨晚去岭后，取走了那把刀。他怕我们找到。"

梅景把画还给他。"走。"

两人第三次往岭后走。午后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林子里的阴影缩成树根底下窄窄一圈。梁辰在前面走，脚步比前两次快。他顺着泥地上那行浅脚印和拖痕一路追踪，脚印在木客祠侧面拐了个弯，绕到祠后面那片灌木丛里停了。

拖痕的终点在石台后面几步远的一块泥地上。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新土覆着旧土，用脚踩实了。梁辰蹲下来用手刨了一下，指尖触到硬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刨。掘了大约一尺深，摸到了一截木头——一根手臂粗的树根。树根被人削平了一面，上面刻着字。

他用手把泥扒开让日光照进去。削平的木面上刻着一行字，字口很深：

"冯家巷，当铺，西山墙根第三块砖。"

梁辰把那根树根整个刨出来。树根的另一面也刻着字，这回是三个名字——老刘、老赵、周三。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

他捧着那根树根抬头看梅景。梅景站在他面前垂着头，日光从树冠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冯西底干。"梁辰说，"冯家巷西墙根当铺底下。周三那张纸上写的不是'冯西底干'，是四个方位——冯家巷，西墙根，当铺，底下。"

梅景蹲下来跟他平视，把那根树根翻过来看了一遍。刻字的力道很大，每一笔都几乎透到木头背面。他指尖顺着其中一个叉的笔画描了一遍。

"周三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三个名字，"梅景说，"他刻了自己的名字上去。后来有人来补了一个叉。"

"孙老汉补的。"

"不一定。但补叉的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梁辰把树根用布包好收进背囊。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往前踉了半步，梅景伸手扶了他一下。

梁辰抬头看他。"梅景，你的手好冷。"

"习惯了。"梅景松开手转身往回走，"回去审孙老汉。带上这个东西，他看了会开口。"

回到工棚时天边开始泛红了。孙老汉不在门口坐着，工棚里传来争吵的声音。梁辰推开门，看见几个人围在靠里的铺位旁边。周四被人摁在铺沿上，刀疤脸站在旁边攥着拳头。

"怎么了。"梅景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刀疤脸松了拳头往后退了一步。"这小子刚才拿刀去柴堆那边磨——磨的是周三的斧头。我把斧头抢过来，跟他吵了两句。"

梅景的目光落到周四身上。周四坐在铺沿上低着头，手还攥着什么东西。梁辰走近了看——是一块磨刀石，被攥得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