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山脚
回宗门后的第五日,张小凡又下山了。
这回他没有偷跑。清早去执法堂交了差事簿子,跟李予说下山查看灵脉节点,李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摆了摆手放行。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停。出山门时,守门的弟子朝他点了点头,他应了一声,拐上了往西的官道。
走到午后,远远看见了青雾山的山影。山腰的云雾还是那样缓缓流着,润润的,青灰灰的,和南线那种浊闷的雾气完全不同。他站在官道上望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走到山脚时,日头刚偏西。
山脚那片坡地上,老松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青衣,伞撑在肩上,银铃在伞沿上安安静静垂着。她面朝着官道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偏了偏头,银铃轻响了一声。
“你倒是会挑日子。”青瑶说,“我今日刚下山。”
张小凡走到跟前,站定了。她仰着头看他,目光里那层似笑非笑的意味浮着,但比平日薄了些,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倦色。
“你在这等多久了?”他问。
“不久。”青瑶偏了偏头,“今日没摘果子,来得早了些。”
她转过身,往坡上那棵老松树下面走。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她坐上去,伞搁在身侧,偏头看着官道上来往的行人。张小凡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山脚的雾气比山顶薄得多,只浅浅地贴着地面漫了一层。
“南线的事办完了?”青瑶问。
“办完了。清了两只地蝎,封了一道地气裂缝。”
“伤着没有?”
“没有。”
青瑶偏头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胳膊和肩上扫了一圈,收了回来。她偏头看着官道,过了一会儿又问:“你那个师妹,跟你一起去的南线?”
“嗯。还有温师兄。”
青瑶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伞沿上轻轻拨了一下,银铃响了一声,又静了。两人坐了一会儿,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沉,官道上的行人渐渐稀了。
“你今日来,待多久?”青瑶问。
“天黑之前走。”
青瑶偏了偏头,银铃轻响了一声。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偏头看着远处的山影。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青雾山的轮廓染得柔和了些。山脚的雾气开始浓了,从坡下的田埂间升起来,一层一层地铺着。
过了一会儿,青瑶忽然开口:“南线那边,地气很乱?”
“嗯。祁连山脉西侧裂了一道缝,地气从缝里涌出来,引了妖物。”
“裂缝堵上了?”
“堵了。”张小凡顿了一下,“用你缝的那层雾丝堵的。”
青瑶偏头看他,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那件外袍?”
“嗯。”张小凡说,“雪儿说雾丝能稳灵气,我就拆了。贴在裂缝口上,她用天琊的雷气封住了。”
青瑶没有说话。她偏回头去,看着远处的山影。她的手指在伞沿上一下一下地拨着,银铃跟着响,节奏比方才快了些。拨了几下,手指穿过了铃铛,什么也没碰到。
“雪儿。”她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声音淡淡的,“你那个师妹。”
“嗯。”
“她帮你补了外袍?”
“嗯。袖口内侧缝了新线。”
青瑶偏了偏头。她的手指从伞沿上收回来,搁在膝上。银铃安安静静垂着。暮色里,她的侧脸被映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雾丝拆了就拆了。”她说,“本来就是缝着玩的,不结实。”
张小凡偏头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下巴微微扬着,偏头看着远处的山影。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些:“你回宗门之后,师尊问你北线的事了?”
“问了。”
“问了什么?”
“问我在北线遇见了什么人。我说有个雾魂,没害过人,帮过忙。”张小凡顿了顿,“师尊说仙凡有别,让我搁下。”
青瑶偏了偏头,银铃轻响了一声。她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那层似笑非笑的意味淡了些,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那你搁下了吗?”
张小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坐在松树下面,暮色从山那头一层一层地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官道上最后几个行人也走远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路面伸向远处。
“没有。”他说。
青瑶看着他,看了很久。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了。她偏回头去,看着远处的山影。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撑着伞往坡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走吧。”她说,没有回头,“天黑之前要出山,不然山路不好走。”
张小凡站起来。他偏头看着她的背影。青衣在暮色里淡淡的,银铃偶尔响一声,安安静静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官道上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银铃响。极轻极脆,只有一声。
他停下来,偏头回望。青瑶还站在坡上那棵老松下面,伞撑着,偏头看着他。暮色把她的面容遮了大半,但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还是亮的。
“下次别等五天了。”她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隔得太久,我记性不好。”
张小凡看着她。他点了点头。
青瑶偏了偏头,银铃又响了一声。她转过身,撑着伞往山上走。青衣渐渐融进山脚的雾气里,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缕极细的余音,像是雾在暮色里低低地哼着什么调子。
张小凡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官道。他沿着来时的路往东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天彻底暗下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青雾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山腰的云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出青雾山地界时,他探手进袖中,摸到了那枚铜钱。铜钱凉凉的,贴着手心。他攥了攥,收回手,加快了步子。
回到宗门时,已是后半夜。山门早就关了,他敲了侧门的铜环,值夜的弟子开了门,嘟囔了一句“又是你”,放他进去了。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半路时,看见石阶边上站着一个人影。
雪儿站在月光里,白衣素裙,腰间佩着天琊剑。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或者正要出去,脚步停在石阶中间。她看见张小凡,微微颔首。
“白城师兄。”她说,“这么晚回来?”
“下山办事。”张小凡说。
雪儿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两人在石阶上擦肩而过时,她的目光在他肩上的包袱上停了一息。包袱不大,鼓鼓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师兄。”她说,没有回头。
张小凡停下来。
“你那件外袍,袖口新缝的线如果不合身,跟我说一声,我再改。”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和说“师尊让你记得回山的日子”时一模一样。说完便走了,白衣在月光里晃了一晃,融进了山道尽头的夜色里。
张小凡站在石阶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他推门进屋,把包袱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那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内侧新缝的线脚还在,灰白的棉线,扎扎实实嵌在布里。他摸了一会儿那排新针脚,把外袍叠好,放回柜子里。
窗台上,粗瓷罐和油纸包并排放着。他揭开粗瓷罐的盖子,里面的糖粒只剩薄薄一层了。他拿了一粒放进嘴里,粗粝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把盖子盖回去,在桌前坐下来。灯花爆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