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

第二十五章 石壁

天没亮张小凡就醒了。

驿馆的墙是石砌的，夜里凉气从石缝里渗进来，他靠着墙睡了一宿，后背又僵又冷。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层白灰。温知遥靠着另一面墙，闭着眼，怀里还抱着那个簿子。陆雪儿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天琊剑搁在膝上，白衣在晨光里泛着冷色。她像是没怎么睡，眼底有一层淡青。

张小凡站起来，把包袱收好，走到门口。南线的晨雾和青雾山截然不同。青雾山的雾是从谷底往上漫的，润润的，软软的，带着草木和清泉的气味。南线的雾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浊，闷，带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偏头看向西边的方向。从这里往西走，翻过两道岭，就是青雾山地界。

“看什么？”温知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也偏头看着西边的山影。

“没什么。”

温知遥没有追问。他从包袱里摸出干粮，分了一半给张小凡。两人站在门口啃了几口。陆雪儿也走出来，接过温知遥递来的干粮，安安静静地吃了。她吃得很少，几口便收住了，偏头看着山口方向。

“今日再去一趟。”她说，“裂缝封住了，但西侧石壁上的三处凹痕还没查清。那三处凹痕不像是地蝎留下的，得弄清楚是什么。”

温知遥点了点头，把干粮收好。张小凡回屋取了剑和包袱，三人重新进了山口。

白天的山口比夜里好走些。日头从头顶那一线天里漏下来，把石壁上的苔藓照出了颜色。浊雾比昨日淡了些，硫磺味也散了不少。走到凹地时，温知遥先蹲下身去看了看昨日清掉地蝎的那个深坑。坑口安安静静的，不再冒灰烟了。

“灵气顺了。”他站起来，“裂缝那边有雾丝顶着，暂时没漏。”

三人沿着西侧石壁往深处走。走到昨日那道裂缝附近时，张小凡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偏头看着石壁上那三处凹痕。日光从头顶漏下来，正好照在凹痕上。昨日被灰烟遮着看不清的东西，今日显出来了。

凹痕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沿着凹痕的轮廓一圈一圈地绕，像水纹，又像指纹，密密麻麻的，深深刻在石头上。三处凹痕的纹路走向完全一致，都是从下往上旋着绕，最后消失在凹痕顶部。

温知遥凑近看了一眼，从布囊里取出簿子，把纹路一笔一笔描了下来。他描得很细，手腕稳而慢。描完之后他偏头看了看陆雪儿。

“你上次来的时候，这些凹痕也在这里？”

陆雪儿摇了摇头：“上次来的时候灰烟太浓，什么也看不清。我只记了地气和妖气的位置，没注意石壁上有东西。”

温知遥把簿子合上，站起来。他伸手在凹痕上探了探，手指碰到石面时缩了一下。

“还是凉的。”他说，“和昨日一样，比周围的石头凉。”

张小凡也伸手探了探。石面的凉意从手心传上来，不是那种阴森森的凉，像是石头里面塞着一块冰。他偏头看了看凹痕的位置。三处凹痕等距排列，正对着西边那道被封住的裂缝。凹痕的高度也差不多，都在人肩的位置。

“像是有人靠在这里。”张小凡说。

温知遥偏头看他。

“这三处凹痕，”张小凡伸手指了指，“高度一样，间距一样，对着裂缝。像是有三个人常年靠在这面石壁上，把石面靠出了凹痕。”

陆雪儿走过来，站在凹痕前面，把自己的肩靠上去比了比。她个子高挑，肩膀恰好卡在凹痕最宽的位置。

“你说的对。”她说，“是人的形状。”

温知遥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簿子重新翻开，在刚才描下的纹路旁边添了几笔。

“地气裂口是前些日子才出现的。”他说，“但这三处凹痕，按石面风化的程度看，少说有几十年了。”

“几十年。”张小凡重复了一遍。他偏头看着那三处凹痕。几十年前，有三个人常年靠在这面石壁上，面对着那道裂缝。他们在做什么？

陆雪儿忽然开口：“我听师尊提过一件事。”

张小凡和温知遥偏头看她。

“太清仙宗南线巡山，每隔几年会派弟子来。但南线地气一直不稳，来的人不多。”她顿了顿，“二十年前，南线曾经出过一次大事。具体是什么事，师尊没细说，只说是地气暴动，折了几个弟子。后来南线就被封了，直到今年才重新派人来。”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了。三人站在石壁前面，看着那三处凹痕。日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凹痕的纹路上，一圈一圈的，像是谁用指尖刻下的、没有写完的字。

温知遥把簿子收好。他偏头看了看凹地西侧那道被封住的裂缝，又看了看石壁上的凹痕。

“回去之后，我查一查宗门的旧档。”他说，“二十年前的事，应该有记录。”

陆雪儿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处凹痕，转身往山口走。白衣在暗绿色的苔藓间晃了一晃。张小凡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忽然偏头回看了一眼。凹痕安安静静地嵌在石壁上，三处，等距，对着那道被封住的裂缝。日光落在上面，凉意从石面深处透出来。

他收回目光，跟上温知遥和陆雪儿的步子。三人沿着山道往山口走。浊雾又渐渐浓了起来，从石缝间渗出来，把来时的路遮了大半。

走到山口时，陆雪儿忽然停下来。她偏头看着西边的方向，那座山影的后面就是青雾山。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偏头看了看张小凡。

“你包袱里那件外袍，”她说，“袖口的雾丝没了，回去之后可以再缝。”

张小凡偏头看她。

“我针线活还行。”陆雪儿说，语气很平，“回去之后我帮你补。”

温知遥走在一旁，偏头看了看陆雪儿，又看了看张小凡。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要赶回宗门复命。”

三人出了山口，沿着官道往北走。日头偏西时，太清仙宗的山影出现在视野里。张小凡走在最后面，手探进包袱里，摸到了那个粗瓷糖罐。罐壁凉凉的，光滑的瓷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攥了攥，收回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