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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

青瑶传小说

第十七章 决定

信送来之后的第三日,张小凡做了决定。

那天清早,他没有去巡山。林素和秦婉还在灶前忙活,他坐在石阶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的折痕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凌玄尊那几笔收得急的墨迹,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回山日期,自行斟酌,不可延误。”

这八个字他想了三天。北线的地脉稳了,妖氛清了,簿子送出去了,凛北辰的事也交代清楚了。确实没什么可做的了。可他把簿子翻来覆去地看,把温知遥标过的每一个节点都走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还漏了什么。

他坐在石阶上,把信收好,偏头看了看远处的山顶。晨雾还没散,青瑶还没来。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她来了。

今日她走得很慢,伞撑在肩上,银铃在伞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走到药庐前面,看见张小凡坐在石阶上,没有去巡山,她的步子停了一瞬。她偏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收了伞,在石阶另一头坐下来。

“决定了?”她问。

张小凡偏头看她。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他说,“再过半月,回山复命。”

青瑶偏了偏头,银铃在伞沿上轻响了一声。她没有说什么,把手里拢着的野果搁在石面上。今日的野果比平日少些,只有一小把,紫红色的,沾着露水。

“怎么只有这些?”张小凡问。

“南山坡的果子摘得差不多了。”青瑶说,“剩下的还没熟。”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糖罐,伸手把它拢过来,下巴搁在罐盖上。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墨青的衫子照得透出一层淡青的雾。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着远处的山谷,一个看着石面上的野果。林素从药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石阶上的两个人,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秦婉端着两碗粥出来,搁在石阶边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张小凡端起粥喝了一口。青瑶偏头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走的时候,把糖罐带走吧。”

张小凡偏头看她。

“我是雾,吃不了糖。”青瑶偏了偏头,银铃轻响了一声,“你师兄给你带的,你带走。留在这里也没人吃。”

张小凡看了看那个糖罐。罐子还是原来的样子,粗瓷的,盖子搁在一边。里面的糖已经浅了不少,这几日她每日拢着罐子,用雾气裹着糖粒玩,糖没少,但罐壁被雾气浸得发潮,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留给你。”他说。

青瑶偏了偏头。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你这个人。”她说,“说了是我和果子的,现在又留给我。”

张小凡没有接话。青瑶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下巴重新搁在罐盖上,银铃安安静静垂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回山之后,还来吗?”

张小凡偏头看她。

“青雾山是我家的。”青瑶说,语气淡淡的,“你要是想回来,随时可以。我又不会拦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谷上。但她的手指在罐盖上轻轻敲着,银铃跟着响,节奏比平日快了些。

“会来。”张小凡说。

青瑶的手指停了一瞬,银铃也静了。她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里映着日头的光,比平日亮了些。她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说的。”她说。

“嗯。”

青瑶偏回头去,下巴搁回罐盖上。银铃又响了起来,这次节奏慢了些,稳了些。她看着远处的山谷,过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半月。那还有十五日。”

张小凡偏头看她。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糖罐,下巴搁在罐盖上,偏头看着远处。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张白净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几日,张小凡把北坡最后一处地脉节点又看了一遍,把簿子上温知遥标过的地方全部对完了。他又去了一趟瘴气林边缘,确认灰气没有回涌。凹地那边,白茅草根部的灰气也彻底淡了,和普通的茅草没什么两样。

青瑶每日跟着他巡山。她不再走在最前面了,而是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伞撑着,银铃偶尔响一声。有时两人走一段路都不说话,只听着松涛声和银铃的响声,安安静静的。

有一天走到北坡尽头时,青瑶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远处的官道。官道上行人来往,稀稀落落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走的那天,我从这里送你。”

张小凡偏头看她。

“送到这里。”青瑶偏了偏头,银铃轻响,“再远就出山了。我出了山就没处吸雾,撑不了多久。”

张小凡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山道,往南是下山的路,往北是回宗门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好。”他说。

青瑶撑着伞站在他身侧,偏头看着官道。日光落在她身上,墨青的衫子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银铃在伞沿上响了一声,又静了。

又过了几日,温知遥走后的第十四天,张小凡把包袱收好了。

他把簿子、信囊、清心丹都装进去,外袍叠好搁在最上面。那件素色外袍的袖口内侧,青瑶用雾丝“缝”过的地方还在,对着光能看见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他把外袍折好,放进包袱里。

林素和秦婉也收拾好了东西。林素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秦婉把菜地里的最后几棵菜收了,矮篱笆拆了,竹条整整齐齐捆好靠在墙边。

“师兄,明日走?”林素问。

张小凡点了点头。他走到药庐外面,在石阶上坐下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山间的雾气开始从谷底往上漫。青瑶坐在老松下面,伞靠在肩上,偏头看着远处的山谷。

她今日没有带野果。石阶上那个糖罐还在,盖子搁在一边,里面的糖粒在暮光里泛着暗褐的光。

张小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明日卯时走。”他说。

青瑶偏头看他,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偏回头去,继续看着远处的山谷。两人就这么坐着,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山顶方向隐约有一点极轻极细的光,一闪一闪的。

过了很久,青瑶忽然开口:“你那个师妹,她叫什么?”

“陆雪琪。”

“陆雪琪。”青瑶把这名字念了一遍,银铃轻响了一声。她偏了偏头,“她下次来的时候,你不在,我替你跟她说一声。”

张小凡偏头看她。

“说什么?”

“说你回山了。”青瑶偏了偏头,银铃又响了一声,“让她别等了。”

她说完便站起来,撑着伞往松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日卯时,我在这里等你。”

她撑着伞走了。青衣融进暮色里,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山顶方向一缕极细的余音。

张小凡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林素从药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了。秦婉在灶前把最后一把火压灭,药庐里暗了下来。

他起身进了屋,在火堆边坐下来。林素和秦婉已经歇下了,药庐里安安静静的。温知遥以前睡的那个角落空着,墙角还留着他翻看簿子时搁笔的那块石头。

张小凡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明天卯时,他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