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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来信

青瑶传小说

第十六章 宗门来信

温知遥走后的第七日,宗门又来了一封信。

那天张小凡巡山回来得早,日头还没偏西,远远便看见药庐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青瑶——她这些日子总在南山坡摘野果,回来得比平日早,但今日日头还高着,她该在松树上等着才对。

站在药庐门口的是个年轻道士,灰蓝道袍,腰间挂着外门弟子的腰牌。他手里攥着一个灰布信囊,正四处张望。

“白城师兄?”他看见张小凡,松了口气,“可算等到你了。我是西线跑腿的,路过这儿,替宗门捎封信。”

张小凡接过信囊。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封面上盖着太清仙宗内门的暗印。他拆开信囊,抽出信纸。信不长,凌玄尊亲笔。

“白城:北线历练过半,地脉已通,妖氛渐平,为师甚慰。然近来山中多有异动,西线祁连山脉地气不稳,南线亦有妖物出没之报。宗门弟子分散各线,人手不足。你北线若无要紧事,可抽调回宗门听用。另,前番齐王通敌一案牵涉甚广,刑部近日派人至西京详查。此事起于你北线,若刑部传讯,须全力配合。回山日期,自行斟酌,不可延误。玄阳亲笔。”

张小凡看完,把信纸折好。信上的字他认得,是凌玄尊惯用的工整楷书,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但信末那几笔收得比平日稍急,墨色也重了些,像是落笔时心里不太平。

“师兄,回信吗?”跑腿的弟子问。

“不回。”张小凡把信囊收进袖中,“你回去复命便是,就说北线知道了。”

那弟子应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看药庐,像是想说什么,但到底没开口,快步走了。

张小凡在石阶上坐下来。信上的字他方才看了一遍,这会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北线若无要紧事,可抽调回宗门听用”——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是北线的事差不多了,该回了。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簿子,温知遥标过的几处节点他都走过了,地脉确实稳了。青雾山一带的妖氛也清了大半,瘴气林的灰气淡了许多。

按理说,确实可以回了。

他坐了很久,直到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山间的雾气开始从谷底往上漫。

青瑶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石阶上坐着。

她今日依旧拢着野果,紫红色的,沾着露水。走到药庐前面,看见他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脚步停了一瞬。她偏了偏头,银铃在伞沿上轻轻响了一声。

“怎么了?”她问,把野果放在石面上。

张小凡把信递给她。青瑶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穿过信纸,什么也没抓住,但她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她看得很快,看完之后把信还给他,在石阶另一头坐下来。

“你要走?”她问,语气淡淡的。

“还没定。”

青瑶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糖罐,伸手把它拢过来,下巴搁在罐盖上。她没有说话,银铃在伞沿上安安静静垂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地脉稳了,妖氛也清了。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可做了。”

张小凡偏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谷上,下巴在罐盖上轻轻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这话说得像赶我走。”他说。

青瑶偏过头来,银铃轻响了一声。她看着他,目光里那层似笑非笑的意味浮了上来,但比平日薄了些。

“我什么时候赶过你?”她说,“你要走要留,是你的事。”

她说完便偏回头去,继续看着远处的山谷。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张白净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在罐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银铃跟着响,节奏比平日乱了些。

张小凡没有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着远处,一个看着石阶上的野果。林素从药庐里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青瑶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提的:“你那个师妹上次走的时候说,让你一年期满就回去。”

“嗯。”

“现在才半年。”青瑶偏了偏头,“还有半年。”

张小凡偏头看她。她偏着头看远处,下巴搁在罐盖上,银铃安安静静垂着。

“你想说什么?”他问。

青瑶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罐盖上停住了,银铃也静了。然后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很直,没有躲。

“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张小凡看着她。

“上回你师兄走,我不知道,第二天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青瑶偏了偏头,银铃轻轻响了一声,“我不喜欢那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光,像是雾底下透出来的月影。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好。”张小凡说。

青瑶点了点头。她偏回头去,把下巴重新搁在罐盖上,银铃又响了起来,这次节奏稳了些。她看着远处的山谷,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你那个师妹,她走的时候让你一年期满就回。你师尊让你自行斟酌。你要是想早点走,也可以。”

张小凡偏头看她。

“你方才说留在这里没什么事可做。”他说,“这会儿又说可以早点走。”

青瑶偏了偏头,银铃响了一声。她没有看他,只是下巴在罐盖上蹭了蹭。

“我就是这么一说。”她说,“你爱走不走。”

她说完便站起来,把糖罐抱在怀里,撑着伞往松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野果在石阶上。”她说,“你吃不吃随你。”

她撑着伞往山上走了,青衣融进暮色里,银铃的声音越来越远。张小凡坐在石阶上,低头看了看那堆野果。他拿起一颗攥在手里,没有吃。

温知遥走后的这些日子,她每日都来,每日都带野果。有时候坐在石阶上等他回来,有时候靠在松树上,有时候干脆不见人影,只把野果搁在石阶上便走。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说完话便走,不等他回答。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药庐。

林素在灶前烧火,看见他进来,偏了偏头。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咽了回去。秦婉在旁边切菜,动作利落,什么也没问。

张小凡在火堆边坐下来,把信又看了一遍。信上那几行字他都会背了,但看到“回山日期,自行斟酌”那八个字时,他停了一下。凌玄尊的字迹在末尾收得急,墨色也重,像是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用了些力。

他把信收好,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药庐外面,暮色彻底沉下来了。山顶方向隐约有一点极轻极细的光,一闪一闪的。但今夜的银铃声安安静静的,一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