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远路归人
白愁飞入正堂的第十五天,领到了一趟远差。
那日他归得格外迟,推门进屋时,肩头落着薄薄一层浮尘,眉眼间带着长途赶路的倦意,一看便是在外奔波了整日。
他默然落座,半碗热茶入喉,压下满身风尘,才缓缓开口。
“我要出一趟远门。”
“多远?”
“南下淮水,往返约莫七八日。”他垂眸望着掌心茶碗,语气平稳,“管事分派的差事,押送物资去往南边分堂,沿途要经几处村镇,路途不算近。”
“只你一人?”
“还有两名正堂同僚,结伴同行。”
他没有再多细说差事细则。沈挽却留意到,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碗沿细微的缺口,指尖动作轻轻缓缓,分明是心底藏了事,暗自思忖着什么。
“何时动身?”
“后天清晨。”
“那明日夜里还回吗?”
“回。”他抬眼,字句笃定,“夜里回来收拾妥当。”
次日傍晚,他归得比往常更早。
沈挽正立于灶台前切菜,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抬眸望去。他换了一身干净素衣,腰间未佩长刀,想来今日在堂中值守,未曾外出办事。
他静静坐在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沉默许久,低声开口。
“行囊我已收拾完毕。”
“明日一早直接动身便是?”
“嗯。”他顿了顿,添了一句,像是刻意许诺,“我同管事禀过,沿途尽量加急,早去早回。”
“灶上粥,照旧给你温着。”
他没有应声,只静静坐着。片刻后起身,缓步走到柴门旁的木架前。
那支银簪依旧静静立在原处,暮色沉沉,簪头梅花纹路敛着暗光。他指尖轻轻一碰,未曾拿起,只细细将簪身调转了方向,让簪头朝外,正对着城门远行的路。
安置妥当,他才回身开口。
“沈挽。”
“我在。”
“此前那封无名信。”他目光沉静,“往后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若再有人送信来,你只管收好便是。”
寥寥一句,是托付,也是惦念。
交代完这句小事,他重坐回桌边,再无言语。
这一晚,他没有如常去墙角铺草席安歇,就坐在昏灯之下,静静陪了满屋烟火许久。灯油将尽、光影渐弱时,他才起身。
躺卧之前,又轻声确认了一遍。
“那我,后天一早就走了。”
“嗯。”
第二日破晓之前,天色还是沉沉的灰蓝。
他换上了初入金风细雨楼时的素白长衫,这般正式装束,最适合远途公干。
沈挽在灶前烧水,听得柴门开合又轻合,一阵清浅脚步声渐远,顺着长街往城门方向去,一点点融进朦胧晨雾里,再无踪迹。
她未曾回头张望。
壶水沸沸扬扬,白汽袅袅升腾,碎在微凉晨光里。她静静舀米添水,盖上瓦罐盖子。
这一锅热粥,她要日日温着,等远人归来。
白愁飞走后的第三日傍晚,茶摊前来了个陌生的年轻后生。
并非楼中之人,一身半旧灰布短打,看着朴素寻常。他在摊前驻足片刻,不多言语,只从怀中掏出一封素色信封,轻轻放在桌面。
“受人所托,转交于你。”
信封无址无落款,纸面干净,只左上角书着一个清瘦的“沈”字。
沈挽拆开信纸,内里只有一行短句,字字妥帖温暖:天冷了,粥可多放两片姜。南边有雨,他已备伞。
她细细折好信纸,收进抽屉,与前两封无名信妥帖放在一处。
三封来信,笔迹各不相同,却事事细碎入微,惦着天寒、惦着风雨、惦着粥温、惦着行路之人。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默默照看着这一方小小茶摊,照看着此间两人的岁岁日常。
第六日傍晚,沈挽收摊收拾灶台,无意间在盐罐旁发现一小包干枣。
粗纸包裹,封口打结的手法她一眼便识得,熟悉又稳妥。
拆开纸包,枣子个头小巧,皮肉饱满,暗红果皮覆着一层浅浅白霜,是晒干后的模样,清甜干净。
她捏起一颗静静看着,未曾追问来路。
有些心意,不必言明,不必拆穿。
第九日黄昏,暮色压城之际,白愁飞回来了。
天边残光将尽,城门暮色深重。他一身白衣落满风尘,行囊比出发时瘪了许多,肩头尘霜未拂,一路风尘仆仆。
他走得很慢,临近茶摊时骤然驻足。
立在晚风里,静静看着灶台边的人影。千里长路奔波未歇,他先要确认,这方灯火、这人、这方安稳,依旧还在。
确认安稳,方敢落步开口。
“回来了?”沈挽轻声相问。
“嗯,回来了。”
“灶上粥温着。”
他落座,接过那碗热粥低头咽下。粥底卧着细碎姜末,不呛不辣,入口温润,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沉落丹田,熨平了连日赶路的所有风霜疲惫。
大半碗热粥下肚,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物,轻轻推到她面前。
是一方卵石,个头小巧,圆润扁平,青灰石身布满流水冲刷出的细密白纹,温润干净,是久浸河水的模样。
“归途河畔捡的。”他轻声道,“看着好看,便带回来了。”
石头揣在他贴身怀中,带着人体余温,不凉不寒。沈挽伸手拾起,大小刚好贴合掌心,温润妥帖。她默默收进围裙口袋,不多问,不多言。
他低头喝完剩余的粥,碗底吃得干干净净,起身走至柴门边,抬手将那支银簪缓缓转归原位,簪头重新对着城内安稳的方向。
墙角草席依旧整齐铺着,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他垂眸看了片刻,复折返灶台边,伸手从她兜里取出那方卵石,轻轻搁在窗台朝阳处。
“日日晒着暖阳,石色会更温润好看。”
夜色彻底沉降,茶摊布幌静垂晚风,纹丝不动。
月色缓缓爬升,一缕清光落在窗台卵石之上。
长路历尽,风尘落尽。
人间最安稳的归途,从来是此处灯火不灭,此间人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