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座废弃官驿坐落在一条荒僻的巷子深处,前后左右都是空置多年的旧宅,入夜后连野狗都少来光顾。扶苏到的时候,魏勇已经带人将整条巷子的出口全部封死了。他下了青帷马车,在夜色中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官驿的轮廓——灰瓦斑驳,墙皮剥落,檐角的兽头缺了一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破败。
"公子,里面有三个人。"魏勇压低声音禀报,"一个今晚酉时进去的,两个是早前就等在里面的。末将让人在外围听了墙角,提到'李府'和'信'这两个字,其余听不真切。"
扶苏点了点头,拢了拢身上的玄色斗篷:"进去。"
魏勇一挥手,十余名精壮士卒悄无声息地涌上前去,踹开官驿虚掩的木门。里面传来几声惊呼和桌椅被撞翻的杂乱声响。扶苏跟在魏勇身后迈进门内,借着士卒手中火把的光亮看清了屋内的景象:三个男人被按在地上,其中一人身形瘦小、穿着黑色短打,正是陈安描述过的那名夜访李府的习武之人。另外两人一个中年文士打扮,一个穿着粗布衣像是随从,三个人面上都带着惊惧之色。
堂屋正中的案上散着几卷帛书,旁边还搁着一盏未熄的油灯。扶苏走过去,借着灯光扫了一眼那些帛书——是两封草拟的信函底稿,一封收信人是"李府",另一封没有抬头,但行文中提到了"中车府旧人"几个字。
他拿起那封写给李府的信展开细看。字迹潦草,显然匆忙写成,内容大意是向李斯通报赵高案审结后部分中车府旧人的动向,并询问李斯"前议是否照行"。没有明说"前议"是什么,但结合写信的时间和背景,扶苏心中已然有数——这是赵高残党在试图收编李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李斯在通过这些人打探虚实。
"搜一搜他们身上。"扶苏吩咐。
士卒搜检之下,从那名习武之人腰间摸出了一枚铜符,形制和中车府的旧符一模一样。那文士身上则搜出了一封已经封好口的信,收信人处写着"李府管事亲启"。扶苏将那封信拆开看了,里面的措辞更加直白,请求李斯"拨银五百两以安旧人",并暗示若得不到回应,这些旧人"恐有不测之语流入廷尉府"。
这是一封勒索信。赵高残党在拿李斯知情不报的把柄来要挟他出银子。扶苏将信收好,转向地上被按住的三个人:"你们是赵高旧部?"
那文士抖着声音答了:"回、回大人……小的们从前是中车府的书吏,赵大人出事之后没了去处,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我们不敢做什么,只是想讨些路费离开咸阳……"
扶苏平静地看着他:"想讨路费,不去找旁人,偏偏找上李斯府上。你们手里捏着什么把柄,自己心里清楚。"
那文士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扶苏没有继续逼问,只让魏勇将三人和所有物证一并押回廷尉府。他走出官驿时夜风迎面而来,将斗篷吹得猎猎作响。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清辉遍地,将巷口的青石板照得一片银白。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今夜收获不小,那封勒索信虽然是赵高残党写的,但收信人是李斯府上,足以证明李斯与这些人有往来。加上此前赵成供出的那封密信、赵高临死前供出的底档,三份证据互相印证,构成了一个闭环。李斯与赵高一案的关系,已经不再是"疑似"了。
回宫后已是深夜,扶苏没有惊动父皇,只让人将今夜查获的信函抄录了一份存档,原件封存。他在书房案前坐下,望着那卷新抄录的勒索信副本,默默盘算了片刻。三份证据的力度逐层递增——密信证明李斯知悉赵高的阴谋但不报,底档证明李斯自己也有用人失察的旧账,勒索信则证明他在赵高死后还在与余党联络。这三样加在一起,足够让李斯在朝堂上翻不了身。
但翻不了身不等于要把他推向死路。扶苏靠在椅背上,望着案头那枝已经开了大半的梅花出神。李斯的能力毋庸置疑,他治政的才干是朝中数一数二的。若将他彻底扳倒,不仅会让朝局动荡,更会损失一个能臣。如果能敲打到位、让他彻底安分下来,留着他比除掉他更有用。
他要让李斯自己选。是体面地收敛手脚、继续做大秦的中书令,还是逼他把所有底牌都摊在朝堂上、落得和赵高一样的下场。
次日清晨,扶苏在章台殿外候了约莫一刻钟,等到嬴政起身后进去请了安,将昨夜的事简略禀报了。嬴政听完,靠在引枕上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见李斯?"
"今日。"扶苏答道,"那三份证据儿臣已经备好了。儿臣想单独见李斯一面,把证据给他看,让他自己选接下来怎么走。"
嬴政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种深沉的审视:"你确定不把这事拿到朝堂上公开处置?"
"儿臣权衡过。李斯是能臣,若公开治罪,朝中少了一个理政的干才。儿臣想留着他用,但前提是他必须服气、必须安分。私下见一面、把丑话说在前头,比公开撕破脸更管用。"扶苏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且父皇尚在病中,儿臣不想让朝堂上再起一场大波澜。赵高的事已经够闹腾了,李斯若也公开治罪,朝野人心浮动,反而不利于安稳。"
嬴政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立刻表态。窗外的晨光透过梅枝的疏影照进来,在寝殿的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花影。他望着那些花影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你自己拿主意。朕信你的分寸。"他伸手在扶苏腕上轻轻拍了拍,"去吧。"
扶苏躬身告退,出了章台殿后便让人去中书省传话——请李斯今日午后到东配殿议事。他刻意没有说是什么事,只用了"议事"二字。李斯那边收到传话时面上应当平静如常,但扶苏确信,以李斯的敏锐,他一定猜得到这次召见意味着什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书房窗格照进来,将案上那三卷证据照得清清楚楚。扶苏端坐案后,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热茶,茶香混着梅花的清冽在屋中缭绕。他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陈安的通传:"公子,李大人到了。"
"请进。"
李斯踏进书房时,面色如常,袍服整洁,三绺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他进门后按照礼数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但扶苏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案上那三卷帛书上停了一瞬,虽然极快,却已经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大人请坐。"扶苏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如常,"今日请李大人来,是有一桩事想与你私下聊一聊。"他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对面,然后从案上拿起第一卷帛书,"这是赵成供词中提到的一封信,赵高今岁入夏时送往贵府的密函。赵成说,此信封了口、盖了火漆,是李大人亲收的。"
李斯的面色终于微微变了一变。他没有去接那卷帛书,只是端坐着,双手搁在膝上,目光沉静地回望着扶苏。书房中安静了片刻,只听炭火偶尔哔剥作响。然后李斯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公子既然查到了这一步,臣便不瞒了。那封信,臣确实收到了。赵高信中大意是说他正在筹备一桩大事,请臣相助。臣看过之后没有回信,没有声张,只当不曾看见。"
他的坦诚让扶苏微微意外。但李斯接下来的话更有意思:"臣不替赵高遮掩,但臣也没有揭发他。臣知道赵高所作所为是死罪,臣知情不报也脱不了干系。公子今日既然拿到这封信,臣无话可说,听凭公子处置。"
扶苏没有急着接话。他将第二卷帛书推过去:"这是赵高在狱中供出的底档,三年前东海郡盐铁案中,大人门下亲信的请托书。赵高将此抽走压了两年,如今供了出来。"
李斯接过帛书展开一看,面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道缝。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帛书的边缘,随即又松开。他抬起头望着扶苏,目光中的那份沉定已经变成了更深的东西——敬畏、审度、还有一丝释然。
"公子查得如此通透,"李斯将帛书放回案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臣还有什么可说。三样证据摆在面前,臣若再辩解半句,便是不识抬举了。"
扶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看着李斯的眼睛,语气诚恳得像在谈一件家常事:"李大人,我今天把这些证据拿给你看,不是要公之于朝堂。我要的是你接下来的态度。"
李斯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他望着扶苏那张年轻却沉静的面容,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只会读仁义文章"的长公子。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像是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公子想臣怎么做?"李斯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抹真正的谦恭。
扶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园中梅香涌进来。窗外春阳正好,梅枝在暖光中舒展,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他背对着李斯,声音平和而清晰:"李大人继续做你的中书令。政务上的事,该怎么理还怎么理。但这些证据我会留在东宫。若李大人从今往后安安分分地替大秦办事、替父皇分忧,它们便永远不会出现在朝堂上。若李大人另有心思……"他转过身来,日光将他年轻的面容映得明亮而温润,但那温润中自有一种让李斯不敢直视的沉定,"那我便只能公事公办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李斯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那片梅林和窗前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扶苏身后两步处停下,整了整袍服,然后深深躬身。这一躬的深度和姿态,和方才进门时的礼节截然不同——那是臣子对君主真正的归顺。
"臣李斯,"他的声音低而郑重,"从今往后,唯公子之命是从。"
扶苏转过身来,望着躬身未起的李斯,伸手虚扶了一下:"李大人请起。我还年轻,日后政务上诸多不明之处,还要仰仗大人指点。"他语气诚恳温和,仿佛方才那番敲打只是寻常谈话。李斯直起身时,两人对视了一瞬。扶苏从李斯眼中看到了某种如释重负,也看到了一丝自己想要的、那种被打磨过的忠诚。虽然眼下还带着几分审度,但至少在这一刻,李斯服了。
李斯告退后,扶苏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梅枝上簌簌落下的花瓣。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将那三卷帛书照得泛白,案角那枝梅花已经开到了尾声,几片花瓣落在桌面上,像是时光轻轻打了个趔趄。他伸手拂去那些花瓣,将三卷证据重新收进暗格中,上了锁。
三份铁证留在暗格里,李家那老管事的嘴也由陈安的人看着。李斯只要安分,这些东西便只是一段尘封的历史。他若不安分,这些东西便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刀。
扶苏在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开始批阅下午送来的奏章。窗外传来几声鸟啼,是春日的燕子早早地归来了,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吵闹着。他落笔时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赵高伏诛,李斯归顺,朝中的两根暗刺都被他拔了出来。虽然李斯这根是磨平了刺尖留在了原位,但那已经足够了。
掌灯时分,他照例去章台殿。进门时嬴政正站在案前,案头那枝扶苏折来的梅已经换了一瓶新的——御膳房的人不知何时从梅园又折了几枝来,插在一只青瓷大瓶中,满殿都是清冽的香。嬴政见他进来,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道:"李斯走了?"
"走了。"扶苏走到父皇身边,"他认了所有事。儿臣把三份证据给他看了,也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他应了会老老实实办事。"
嬴政"嗯"了一声,低头望着瓶中那几枝新梅,没有评价扶苏处置的方式对不对,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做得不差。"这四个字放在帝王口中,已经是极重的褒奖了。扶苏没有回话,只站在父皇身旁,父子二人一同望着瓶中那几枝新开的梅花。春夜的风从窗缝渗进来,将花瓣吹得微微颤动,几缕幽香在灯火中袅袅地散开。
"扶苏。"嬴政忽然开口。
"儿臣在。"
"今日天气暖和了许多。朕想了想,围猎的事不必等开春了,过几日便去吧。朕想去看看你箭术有没有长进。"
扶苏怔了一瞬,随即笑了:"父皇放心,儿臣这回一定不再射到仪仗旗上。"
嬴政"哼"了一声,嘴角却弯了上去。那笑意在烛火中清晰可见,不再像从前那样遮遮掩掩、一闪而过。他伸手在扶苏肩上拍了拍,力道比从前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更温厚的笃定。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梅瓣在灯下飘舞。扶苏望着父皇侧脸那道柔和的弧线,忽然觉得这漫长的一整个冬天,所有沉甸甸的谋划和紧张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