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赵高案的正式定谳在太和殿举行。
扶苏端坐于御案侧旁,面前摊着廷尉府呈上的全部卷宗。冯去疾当庭宣读了赵高的供词和罪状,从侵吞军械到囤积私兵,从伪造官文到私通外臣,七宗大罪逐一列举,条条都有铁证在案。殿中群臣肃然无声,只有冯去疾沉稳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
宣读完毕,廷尉府建议的刑罚是腰斩弃市。嬴政坐在御案后,冕冠珠帘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扶苏能感觉到父皇搁在案面上的手微微攥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他听见父皇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平淡如常:"准。"
两个字,定了赵高的死局。
赵高被押出太和殿时,扶苏看见他走在铁链之间,背脊依然挺得笔直,细长的眼睛最后朝殿内望了一眼。那一眼掠过了嬴政,掠过了满殿朝臣,最终落在扶苏身上定了一瞬。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然后他便被押走了,玄色的囚袍和铁链拖地的声响在殿廊中渐渐远去,最终被宫门合拢的闷响彻底截断。
朝会在赵高案定谳后便散了。群臣鱼贯而出时,扶苏注意到李斯今日从头到尾没有发言,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退朝时主动过来搭话。他站在人群中随着人流往外走,面色平静,但扶苏看见他出殿门时袖口被他自己攥出了一道褶痕。
午后,扶苏独自在书房整理卷宗。赵高案的结案文书已经全部归档,中车府的封存清册也列了长长一卷。他将最后一份帛书归入木匣时,窗外的梅香透过纸窗渗进来,比前几日又浓郁了几分。他抬头望去,透过半开的窗格能看见梅园方向有一片粉白在冬末的阳光中渐渐铺开,像是积雪在一夜之间被染了颜色。
陈安进来时带了一身寒气,搓着手呵了两口气才开口:"公子,李斯府上今日有动静了。那个老管事今早托人送了一封信到城南酒肆,说是给一个常去喝酒的朋友的。末将的人拆开看了,信上只有一句话——'府中有客至,主人色不豫'。没有落款,没有称呼。"
扶苏搁下手中的竹简,眸光微凝。这封信显然不是写给普通朋友的,而是一种隐秘的通报。李斯府上来了什么人,让李斯面色不悦?这个人极可能与赵高案有关,或许是赵高的余党在暗中与李斯联络,也或许是李斯自己在召见某些人商议对策。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李斯已经开始私下动作了。
"信送出去了吗?"扶苏问。
"末将的人重封了信口,原样送去了酒肆。那封信会按原路送到它该去的地方。末将已经让人盯住了那家酒肆,若有人来取信,立刻记下他的相貌和去向。"
扶苏点了点头。他没有截下那封信是对的。让信继续流动,才能看清李斯在和什么人往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梅园方向那片渐次开放的粉白,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炭火气的空气。赵高已死,李斯在动,朝中的暗流正在被一条一条地引到明处来。只要他能保持耐心,每一条暗流最终都会自己浮出水面。
掌灯时分,扶苏去了章台殿。嬴政今日心情明显松快了许多,赵高案定了谳,那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见扶苏进门,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亲手将一盘新蒸的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尝尝,御膳房新做了一锅,朕觉得比上回的好吃。"
扶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清甜在口中化开,确实比上次的更绵软。他一边吃一边将李斯府上那封信的事禀报了父皇。嬴政听完,没有急着评判,只是慢慢地嚼着一块桂花糕,好一会儿才开口:"李斯这是在做两手准备。一方面他想稳住自己的位置,另一方面又怕被人牵连出来,所以在私下打探风向。你让那个人继续盯着就好,不必打草惊蛇。"
"儿臣也是这样想的。"扶苏将糕咽下去,擦了擦手,"儿臣打算再等几日,等他见了什么人、传了什么话,摸清他的动作之后,再决定什么时候动那份底档。"
嬴政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丝满意的温色。他伸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扶苏,朕有件事想跟你说。"他放下茶盏,转向扶苏,那双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在烛火中认真地看着他,"朕打算开春之后,正式下诏让你监国。"
扶苏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监国,那意味着父皇将朝政大权正式交给他代行,意味着他不再是"代阅奏章"的储君,而是真真正正执掌国政的太子。他抬起头望着父皇,想说些什么,喉头却被堵住了。嬴政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难得地没有别开目光,只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朕的身子自己知道,虽然现在看着好了些,但到底不如从前了。朕想趁着还清醒、还有力气,把你扶上这个位置坐稳了,让满朝文武都认你。这样朕就算哪天闭了眼,也走得安心。"
"父皇别说这样的话。"扶苏的声音哑了,"父皇会长命百岁的。"
嬴政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长命百岁是骗小孩子的。朕活了这些年,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也做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秦的江山,还有……"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扶苏脸上停了一息,声音轻了下去,"还有你。"
扶苏低下头,攥紧了膝上的袍角。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将父皇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前世那些来不及说的话、这辈子要加倍补上的话,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嬴政"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朕知道你不会。"
从章台殿出来时,扶苏的脚步有些飘。监国。父皇要让他监国了。这个在前世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权柄,此刻被父皇这样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走在回廊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末冰雪初融的潮润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仰头望了一眼夜空,今夜的星星比往常稀薄了几分,像是春天快要来了,那些在最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明亮的星子也渐渐收敛了光华。
他回到书房时,案头那枝梅花已经开了大半,花瓣在烛火中白得像一小捧薄雪。他在案前坐下,望着那枝梅发了片刻呆,然后提笔在空白的帛书上写了几个字:"开春监国,定不负父皇所托。"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看,觉得字迹比平日飞扬了几分,大约是心情太好的缘故。他笑了笑,将帛书折起来收进暗格,和那些有关李斯的证据放在一起。
接下来几日,朝堂表面上一片平静。赵高案的后续清理工作由廷尉府和御史台分工进行,中车府封存的财物逐一登记造册,相关人员要么落网要么调离,整条暗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扶苏每日坐镇东宫批阅奏章,偶尔在朝会上发言,态度温和而坚定,话语不多却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朝中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有事不先奏陛下,先报东宫。
第五日傍晚,陈安带着新的消息回来了。他关上书房的门,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帛:"公子,城南酒肆那边有结果了。那封信被人取走的当天夜里,李斯府上来了一个客人,从侧门进的。末将的人远远看见那人身形瘦小、步履轻捷,像是习武之人。他在李府停留了约半个时辰,出来时裹了一件黑斗篷,看不清面容。但末将的人跟了他一段路,发现他进了城西一处早就废弃的官驿。"
扶苏展开帛条,上面是那人身形特征和出入时间的详细记录。废弃的官驿,习武之人,深夜密会。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了赵高残留势力的某种联络节点。李斯在和赵高的余党接触,要么是想撇清关系,要么是想收编利用。无论哪种,都说明他并没有完全置身事外。
"继续盯着那个官驿。"扶苏将帛条收好,"若再有人员进出,记下时间和方向。另外,让魏勇那边派人暗中查看那座官驿的地契归属,看它名义上是谁的产业。"
陈安领命去了。扶苏靠回椅背,望着案头那枝梅。五日过去,那枝花开得正好,满室都是清淡的幽香。他伸手碰了碰一片花瓣,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像是在触碰一段正在被改写的时光。李斯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急切,这反而让他安心。越急越容易出错,越急越容易留下破绽。
他重新拿起笔,在赵高案的卷宗末页添了一行新批注:"李斯府侧门密客,入城西废驿。已派人盯守。待摸清脉络后一并进行。"写完之后他搁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梅香涌进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书卷和灯烛之间。他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谋划都在花香中变得轻了几分。
不远处章台殿的灯火还亮着,隔着梅林的疏影遥遥地浮在夜色中。扶苏望着那点暖光,想起父皇说开春后要让他监国,想起今日朝会上几位老臣主动向他请示政务时神态中的恳切,想起今早在梅园里遇见的那株一夜之间开满了花的老树。
冬天就要过完了。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走去。而他手中那卷关于李斯的底档,正在暗格中安静地等着,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在恰当的风向中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