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的时候刀刃已经接近了。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地延伸着,让我能看见每一个细节:雨滴在刀刃前方被劈开的轨迹,刀尖上凝聚的水珠反射出的冷白色光点,还有王子嘴角那道正在展开的弧度。我的右手已经把妹妹从怀里拉到了身前,用身体挡住了她。刀刃切来的方向是我刚才站立的位置,但它的角度偏移了——它在最后半寸改变了方向,从我身侧滑过,重新指向我的身后。王子的一只手从我的视线边缘伸过来,握住刀柄,像在一场已经提前看完了录像的棋局中挪动一个棋子。
"太快了哦。"
那柄刀没有停。它在空中划了一个极短的弧线,从我身侧绕过,越过我的肩膀,刀尖仍然指向妹妹的方向。我的身体已经无法再调整了——我刚才转过来的时候重心不稳,膝盖还没有完全站直,再转身需要时间,但刀刃已经越过了我,正在接近那个方向。
刀刃停住了。它在离妹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停住了。因为有人挡在了它面前。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跨到了我身侧,她的身体横在了王子和妹妹之间,一只手抬起来,用手掌迎向刀尖。那柄刀刺穿了她的手掌,穿过她的掌心、从手背穿出,余势未消,又刺入了她的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空隙。她的身体被那一刀推后了半步,但她的脚没有向后移动。她把那个位置抵住了。
"……不要!"
她的肩胛骨被刺穿了。刀刃从她的肩头穿出,在雨中滴落红色的、正在被稀释的液体。她的身体在那把刀刺入她身体的同时正在发生变化——从刀口周围开始,她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像一层正在被揭开的薄膜,边缘在变薄、变淡、消散。我能看到她肩胛骨中的那层正在流动的银白色光,从刀口渗入,沿着她的肩胛骨、颈椎、手臂向上蔓延,像一层正在被注入的颜料。她在被"遗忘化"。她的五官正在变薄,像一幅正在被反复冲洗的画,颜色正在从边缘向内褪去。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深褐色的,带着一圈细密的笑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认出了那个口型。
她说:"别怕。"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用那只没有被刺穿的手,把妹妹往我的怀里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传递一件易碎的东西。
"……走……"她的声音从正在变薄的喉咙里挤出来,像一道正在被压扁的气流,"带她……走……"
王子没有拔刀。他站在原地,握着那柄已经刺穿了她的刀,像握着一件正在展示的展品。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从母亲正在消散的侧影移到我的脸上,像在等我先开口。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像在聊天气一样的语调,"她冲过来的时候,她知道她会变成这样。她知道被我的刀刺中会变成什么。但她还是冲过来了。"他松开刀柄,退后半步,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像一个正在欣赏一件完成的作品的观众,"她想救她的女儿。而你——你站在那里,看着她被刺穿。你做不了任何事情。"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像一根被折断的细枝发出的脆响。"你带着妹妹走了那么远的路,穿过了雨幕,找到了你的母亲。你以为你赢了,对吗?你以为你走出来就是终点。但你看——你走到这里,你仍然救不了她。她是为你挡的那一刀。是你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如果不是你在意她,她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我的双腿在发颤。我的膝盖在弯曲。我的手臂还在抱着妹妹,但妹妹的重量正在变沉。不,是我的力气正在变轻。我看到自己的指尖正在渗出一层正在消散的白光——像丝线一样的细长光丝,从我的指尖、手背、手腕,从每一个毛孔中向外渗出来,被雨幕中残余的银白色光牵引着,飘向王子所在的方向。
"……你看,"王子说,像在指给孩子看一样,"你的魔力在离开你。你不想要了。你刚才一直靠它撑着,现在你不要它了,它知道。所以你松手了。"
那些白色的丝线从我的身体中被抽离出来,细长的、连续的,像一层正在被拆解的织物。每一根丝线离开我身体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变轻——不是那种"恢复"的轻,是失去的轻,像一层正在被揭去的皮肤,露出底下还没有长好的新肉。妹妹在我怀里哭了。她的哭声穿过那些白色的丝线,穿过雨幕的残余,穿过王子正在舒展的身影。"……妈妈……妈妈……"
她哭了,抱紧了手中的几颗带着银白色光点的尘埃,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缓缓从她的指缝间流失。
我跪在地上。没有力气了。我的膝盖碰到了湿透的地面,我感觉到地面上那层正在消散的雨水渗入了我的裤管。母亲的身体正在从我面前消失,从下往上——她的脚、腿、腰腹、胸口的轮廓都在变淡,像一幅正在被从底部向上卷起的画。她看着我,用那双还剩最后一点实体的眼睛看着我。
"……小语。"
我抬起手,托住她正在消散的身体。我的手掌穿过了她的身体,没有触碰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她比空气更轻了,像一层正在从上方飘落的薄雾。我的手停留在她腰侧的位置,在空气中,托着一层正在变薄的轮廓。
"我在。"
"照顾好你妹妹,这是妈妈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嘴角还在动,在做一个很小很小的微笑,但那个微笑正在褪去,像一页正在被水浸湿的纸上的铅笔画,线条在慢慢溶解。
"……是妈妈对不起你,和你姐姐……"
"没有。"
"……我知道没有,但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们。"她的嘴唇在动,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一层正在从远处飘来的回声,"你一直在保护别人。你的姐姐,你的妹妹……你也要保护你自己啊……"
她没有说完。她停在了那里。她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张开的弧度,但她没有声音了。她的手已经消失了,我的手掌中什么也没有了。她的轮廓在空气中停留了最后几秒,然后散开了——像一粒细沙落入水面后泛起的最后一丝波纹,回归到原始的水面上,被雨滴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在我指尖慢慢上升,飘散,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像在做一个告别,然后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消失在雨幕深处,不曾留下踪迹。我的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在湿透的空气里,空的。我的手心已经不再发光了。那些白色的丝线还在从我的体内被抽走,但它们的速度正在变慢,不是因为我恢复了,是因为剩下的已经很少了。我的身体正在变得安静。
妹妹靠在我的膝盖上,抱着我的手臂,哭着。她的哭声穿透了我空荡荡的胸腔,但我的身体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回应她了。我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我的手臂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个正在被自己的声音淹没的人。
"……别哭了。"我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正在合拢的水面传来的,很轻,很薄,像一层快要被吹散的纸。我抬起手,掌心覆盖在她的头顶上。我的手在颤抖。
"……我们还要走。"
但我没有站起来。
远处的雨幕正在被切开,从同一个方向的裂隙中,有三道正在移动的影子正在穿过来。哀走在最前面。她的短靴踩在湿透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扎得很实。她看见我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妹妹身上,然后落在我面前那片空荡荡的、只剩下微光的区域。
她停下了。管哥在她身后停住了。爱也停住了。
我听见妹妹的哭声持续地从我的身边传来,像一个不会被停止的计时器,正在倒数着什么。我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变暗的雨幕。我的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但我的掌心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我只是在那里跪着,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的容器。哀蹲下来,她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看着我,然后把手伸向我,指尖在我的下颌边缘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是否还活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把我还保持着的那个姿势看完了,然后把手收回去,站起身,转向了正在嚎啕大哭的妹妹。
远处,雨幕正在收拢,像一扇正在缓慢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