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比我想象中的更厚。
它不是"在下雨",而是一面正在持续移动的墙。从地面到我看不见的穹顶,无数条雨线以几乎相同的角度倾斜着穿过空间,彼此之间的距离均匀到像被尺子量过,每一滴雨水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像一场被编程过的降水。我抱着妹妹走在雨幕中。她的重量压在我的胸口,轻得让我不敢抱得太紧,怕一用力就会把她压碎。她的脸颊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很浅,带着一种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细碎声响。我没有回头,来时的方向已经被雨幕吞没了,像一扇被关上的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前方的雨线也是一样——从四面八方落下,没有方向感,没有参照物。我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我无法通过视线来判断自己是否在移动,周围的雨幕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密度、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灰白色调,像一层正在持续播放的静帧画面。
"哥哥哥哥。"她的声音从我的肩窝处传来,很轻,像一枚被放在水面上的叶子。
"嗯。"
"我们还在走嘛?"
"在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的手臂收拢了一点点,环在我颈后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被抱着。"……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笃定,"你心跳好快好快的。"
我沉默了一下。她说得对。我的心脏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跳动着,我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撞击肋骨,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飞蛾。
"……因为我在走。"
"哦。"她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的手指从我颈后滑到我的衣领边缘,轻轻捏了一下那层湿透的布料。"哥哥湿透了。"
"我也是湿的。"她说,"我一直在下雨。"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是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脸颊上有几道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像一层被反复擦拭过的玻璃。她整个人都是湿的,但她说"我一直在下雨"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情。我在雨幕中继续走着,四周除了雨声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风,没有脚步声的回响,只有那些持续落在雨幕中的雨滴发出的均匀的白噪音,像一层被调成固定音量的底噪,覆盖了整个空间。
"呐,哥哥。"她又开口了。
"嗯。"
"你喜欢下雨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以前不喜欢。"我说,"现在不知道。"
"为什么现在不知道?"
"因为现在的雨和我以前遇到的不一样。"我顿了顿,"现在的雨会让人走不出去。"
"那如果我们走不出去呢?"她问,声音里没有害怕,只是好奇,像一个正在学习新概念的孩子在问"那然后呢"。
"……我们会走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答应了要带你回去。"我说,“我们约好了的,对吧?”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颊往我肩膀上又靠了靠,像一只正在寻找暖和位置的小动物。雨幕继续着我们周围的空间,像一层没有边界的灰白色幕布。我能看到的范围大概只有三米——超过了这个距离,雨线就变得太密,像一层正在被不断刷新的水帘,遮住了所有更远的东西。地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路标,没有植物,没有石头,没有来时的脚印。所有的痕迹都被雨水冲刷掉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走着,速度不快。每一次落脚我都尽量踩实,让自己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感——但雨幕让我失去了方向。我在走,但我不确定我在走直线,也不确定我是否在原地打转。妹妹在我怀里安静了一段时间,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像一层快要被雨声盖住的薄纸。
"……哥哥。"
"嗯。"
"我做了好多梦。"
"什么梦?"
"梦见你来找我。"她说,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段她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你走了很远的路,穿过好多雨。你身上都是湿的,但你还是来找我了。我每次梦到这个,就会醒过来。然后发现你还没来。"
我的脚步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下来。
"……后来我就不做梦了。"她说,"我坐在那个房间里,等。等的时候我没有做梦。我只是坐着,然后你来了。"
"……你等了我多久?"
"我不记得了。"她说,"很久。久到我开始忘记一些事情。"
"忘记什么?"
"忘记妈妈长什么样。"她说,声音和之前一样平,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接受的事实,"我努力想,但她的脸在变模糊。我记得她穿碎花的衣服,但我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我还记得你。我记得你的脸,记得你的声音。所以我一直在叫你。"
我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我的手臂内侧的轮廓,像两根被压在薄皮底下的细枝。
"……现在我见到你了。"她说,"但是我好像,也不太确定你是不是真的。你可能是另一个梦。"
"我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
我想了一下。"我会带你走出去。等你见到妈妈,你就知道了。"
"可是妈妈也在下雨。"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很小的、像裂缝一样的东西,"她也在雨里面。我看到的,她在雨里面走,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她找不到我,她在找你。她在雨里面,被那个哥哥关起来了。"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走。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的。"她说,"在雨里看到的。她站在雨里面,像被挂住了。她没有动,但她还在呼吸。哥哥——"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一层被压缩过的空气,正在寻找出口,"——你是不是也会被挂住?"
"不会。"
"你骗人。"
"……这次没有骗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她说,"我也会被挂住吗?"
"不会。"我说,"大家都不会了,我会带你们走出去。"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把脸埋进我颈侧,像在做一个不需要继续确认的决定。
雨还在下。雨幕在持续地、均匀地覆盖着所有方向。我走着,怀里抱着一个人,像在穿过一扇不会关上的门。雨水落在她湿透的头发上,顺着发梢滑落在我的手臂上,又沿着我的手臂流下去,和地面上那层持续流动的水层汇合。然后雨幕变薄了。我一开始没有注意到——我习惯了那种均匀的灰白色,习惯了视线被限制在三米以内。但当雨幕开始变薄的时候,我先是看到了更远的东西,那片灰白色的帘幕在褪去,像一层被从边缘揭开的纱。
雨幕在退去。
我站在一片空旷的灰色地面上,面前是一个人的背影。她穿着碎花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底下一截瘦削的、带着旧伤痕的手臂。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颈侧,在微光中泛着水润的光。她站在那里,面朝一个我没有看到的方向,像在等一个人。
"……妈妈。"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来。她比我记忆中更瘦了。颧骨凸起来,眼眶周围有一圈暗色的疲惫痕迹,但她看到我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一扇快要关上的门在最后一刻被人从外面顶住了。"……小语,"她说。声音哑的,像被雨泡过之后还没有干透。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怀里。落在妹妹身上。
"……帐帐?"她的声音变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从低音滑向高音。
妹妹转过头来,看着她。"妈妈,"她说,声音很轻,像一个正在确认自己记忆的人,慢慢地把一个名字从深处拉出来,"……你来接我了。"她的眼眶先变红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滴、哪些是别的。她朝我们走来,脚步不快不慢,像怕走快了会把眼前的东西惊散一样。我在等她走过来。我的膝盖在发酸,手臂在发酸,但我没有放下妹妹。她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手指触碰了一下妹妹的脸颊,像在确认温度。
"……妈妈在这里。"她说。
妹妹笑了。那个笑很小,像一朵快要闭合的花,在最后一刻打开了一点点。我看着她,看着妹妹。雨已经停了。周围只有安静,像一层被用完的声响,被释放掉了,像一场已经被听完了的音乐会在最后一个音符之后留下的余响。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鞋底踩在湿润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我身后,距离不到两步。我没有回头看。但妹妹脸上的笑容停住了。她看着我的身后,眼睛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她认得那个站在我身后的人。
"……三个人在这里,"王子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拖腔,"却只能有两个人离开,另一个,你好像选不完了。「应许之人」每次都要做这种选择题,真是可怜。"
"……"
"你在想,该回头挡我,还是该把怀里的人放下?你来不及做这个决定的,「应许之人」。你一直做不了这些决定。你姐姐死的时候你做不了,你妹妹被带走的时候你做不了,现在你妈妈就在你面前,你妹妹就在你怀里,但你还得多救一个人。而这——"他的声音正在缩短,在缩短,像一段正在被收拢的线,"——就是你永远做不到的那件事:把所有人救下来。"
我听到了刀刃划开空气的声音。从我的身后切来的,笔直的,朝向我怀里妹妹的方向。空气被割开了一条缝,那条缝正在快速接近我,像一道正在收拢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