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第十九章:双人舞(6)

盛开的洋兰与温婉青空

圆形空间中,“伊爱”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震动。

  那些冰裂纹从她的全身表面同时加深、同时裂开、同时向外翻卷。她的身体从胸腔中间出现了一道竖直的裂缝,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大腿根部,像一扇正在被从内部推开的门。暗蓝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照亮了周围的地面和她身旁那些正在破碎的丝状物。哀后退了半步,长枪横在身前,但她没有攻击。她看着那道裂缝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张开,像一个被从内部敲开的蛋壳。

  她的嘴在最后时刻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身体沿着那道竖缝裂成了两半。浅蓝色的光点从她的身体内部喷涌而出,向四面八方散开,像一颗被击碎的灯笼释放出里面所有的光。

  在那片光的中央,一列铁灰色的地铁车头冲破了她的残骸,从她的身体内部驶出来。车头前端站着一个浑身湿透、左手已经接回、肋骨正在重新排列的人——我站在车头的最前缘,脚踩在铁灰色的金属外壳上,卫衣下摆被气流向后撕扯,手里没有术杖。我睁着眼睛,看着前方正在裂开的天花板、正在剥落的膜层、正在恢复成普通水泥墙面的圆形空间。

  那列车头在驶出她的身体后速度逐渐减慢,像一匹跑完了最后一段路的马在主动收住脚步。它在圆形空间的中央停住,金属外壳上残留的暗蓝色光点一粒一粒地熄灭,像一盏一盏被关掉的灯。

  我站在车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已经回来了,完整地接在肘关节上,断口处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像被针线缝过的浅色疤痕,和之前那道冰晶疤痕并排在一起。肋骨还在疼,但它们在自行愈合。

  哀站在我面前大约五米的位置。长枪还握在手里,枪尖低垂,那朵洋兰已经合拢了,像一朵收好的花。她看着我,脸上没有松一口气的表情,没有微笑,没有"你终于回来了"的那种释然。

  她只是看着我,说:"你站那么高干什么?下来。"

  我从车头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摔倒。我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我身上湿透了,水珠从我的发梢滴落,沿着卫衣的纤维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圈正在扩散的水痕。

  "……你刚才快被吃掉啦。"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带着一点点甜腻的慵懒,但她握着长枪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松开。

  "……我知道。"

  "要是我不来……"

  "我知道啦。"

  她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她把长枪收起来——枪身在她的掌心中缩短、变形、化作一道细长的绿光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像一根正在生长的藤蔓,那朵洋兰在最后缩回她的发间,重新变成那只小猫发卡。

  "走吧,"她说,转过身,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上那些正在消散的蓝色光点,"这里快塌了。"

  圆形空间的墙壁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老旧的白瓷砖墙面。天花板上的膜层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几缕细长的、像扯碎的纱布一样的残片在空气中缓慢地飘荡。灯光在变化——从那种暗绿色变成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嗡嗡地响着,恢复了普通地铁站台的光线。

  我看着“伊爱”残骸的方向。她已经不在了。地面上只剩下几片浅蓝色的碎屑,像冻了很久的冰块被敲碎之后留下的残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成水汽,升入空气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转过身,跟着哀走出圆形空间。

  通道两侧的墙壁已经恢复了正常——水泥墙面,白色瓷砖踢脚线,每隔几米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均匀的、普通的、没有什么异常的光。地面是干燥的,没有那种湿漉漉的膜层,没有踮脚的脚印,没有那些被压在墙里的面孔。

  我们走上楼梯。一级一级的,普通的台阶,普通的扶手,普通的消防标志。哀走在我前面,赤着脚,白色的裙摆已经沾上了灰尘和细碎的黑色污渍,但她没有停下。她的背影在台阶拐角处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

  我跟着她。我的左手还能感觉到那一道浅浅的缝合疤痕,和"透明哀歌"的那一道并排躺着,像两行被写在同一页纸上的句子。掌心里那一片浅蓝色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像一滴水被彻底吸收进了干涸的土壤里。

  我们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地面上的夜风贴着脸刮过来,带着八月夜晚特有的那种即将结束的温热和潮湿。路灯还亮着,街面上没有人,远处有一辆驶过的出租车,尾灯在拐角处消失。

  哀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些,那枚发簪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你哭过了。"

  我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的眼眶周围还残留着那些东西干涸之后留下的微涩的触感。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两道并排的疤痕,像两只被写下来的、已经被读完的句子。

  "……走吧,回万事屋。"哀说。她朝街道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别发呆了,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她从裙摆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是我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捡起来的——扔过来,我接住。

  屏幕上是妹妹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哥,既然你不理我的话,晚安。"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看着它们,然后按了发送。

  我摸了摸哀的头。

  “哀,我说,月亮怪美的啊。”

  “突然说这个干嘛?”

  “没事。”

  “好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