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第十八章:双人舞(5)

盛开的洋兰与温婉青空

我站在一个车站里。一个很小的、没有名字的车站。站台是水泥的,边缘有一排生锈的护栏,涂着褪色的白漆。头顶有一盏灯,正亮着,发出一种暗黄色的、像旧灯泡快坏之前的光。四周没有墙,没有通道,站台两侧都是空的——轨道向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的身体完整。没有断裂的肋骨,没有脱出的肩膀,没有那只断掉的手。我穿着我出门时那件卫衣,手里没有术杖,口袋里是空的。我的左手还在,完好无损,指尖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

  然后我看见她了——沈涘羽站在站台另一端,靠近护栏的位置。她穿的不是衬衫和双肩包——她穿着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一条薄薄的淡灰色丝带。那是我们去年文艺社冬季合宿时她穿的,我记得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问我"你也是来参加文艺社的吗"。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呐……阿犬。"她叫我。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轻不重,带着一点点慵懒的尾音。但她的表情很淡,不像之前在地铁站台上那些经过精心计算的弧度——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定格在一张旧照片里的人。

  "……你在这里等我。"我说。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听起来很响,像石头落在铁轨上。

  "我没有在等你,"她说,声音很平静,"是你一直在找我。"

  她朝我走近了一步。校服的裙摆在她小腿边轻轻晃动,她的鞋尖在站台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她走到我和她之间大约一臂的距离时停下来,看着我,目光和记忆中一样,柔和而模糊,像一扇蒙着薄雾的窗。

  "你记得吗?"她说,"上学期的寒假。你写的散文——写你姐姐阳台上的那篇。你在社里念完的时候大家都在鼓掌,但你没看任何人。你只看了我。"

  “……”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你在想——'她有没有听懂我在写什么'。对吗?"

  我沉默了几秒:"……对。"

  "她听懂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句她反复确认过的话,"她听懂了,但她不想和你说话哦。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在你看向她的时候,朝你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记了那一下笑了好久好久。"她说,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的,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那层皱,"你记得那一天她穿的什么,她站在哪个位置,她笑的时候嘴角抬了多少度。但你不记得她第二天和别人一起走了。不记得她后来再也没有主动找你说过话,对吧?"

  "……我记得。"我说,但我的声音不太稳。

  "你记得,但你把它剪掉了。"她说,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像剪照片一样。把不好的那半边剪掉,只留下你想要的那一小块。然后你把它放大了,放大到你一想起我就只剩下那一小块。你不知道她有没有觉得你写的东西其实很普通——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没去看,你不敢去看。"

  "……那你在哪里?"

  她抬起头。她没有回答。她微微侧过身,看向护栏外侧那条轨道延伸的方向。黑暗的尽头,有一个极小的光点,正在缓慢地亮起来。

  "……我在这里。"她说,"我一直都在这里。在你想起来的那一小块里面。但你什么时候才能从那一小块里走出来?"

  我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在站台的灯下开始变得有一点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照片,边缘在缓慢地溶解。那些褪色的白漆护栏在她身后逐渐变得黯淡,脚下的站台水泥地面在变软、变暗,像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下方吸收。

  "……你一直在用我填空。"她说。声音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一只正在远离的萤火虫,"你姐姐走了,你填我。你妹妹走不了,你填我。你觉得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就想我。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对不起。"我说。那两个字从我的喉咙里滑出来,没有任何障碍,像一块一直卡在那里、终于被水流冲刷走了的石头。

  她的身影在灯光下微微晃了一下。那些从她身体边缘开始模糊的部分,停住了溶解。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在片刻之间变得真实了一些——不是亮度更亮了,是那种模糊感退去了,像一层水雾被风吹散后露出的水面。

  “没什么对不起的哦,毕竟阿犬你看嘛,我有男朋友了,你也只不过是给我提供‘爱’,提供情绪价值的小宠物吗,你也只不过是我的情绪垃圾桶哦。”

  我伸出手。没有术杖,没有水,没有光。只是一只空的手,掌心朝上,像在接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她看着我的手,又看着我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没有再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分解。不是碎裂,不是被摧毁,是像一片被水泡透的纸在阳光下缓慢蒸发一样——从脚踝开始,从指尖开始,从那些边缘模糊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浅色颗粒,向上升起,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她始终看着我的方向,那张脸上最后剩下的表情是一片干净的东西,像被雨洗过的天空底部那层淡淡的白色。

  “她其实根本就不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其实只是把你当个工具来使唤。”她说,声音已经变得快要听不见,“但你把她记得很认真,很认真很认真。”

  她完全消散了。站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盏灯还亮着。轨道向两个方向延伸,看不见尽头。护栏上的白漆还在,褪色、龟裂、边缘卷起,像一件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忘掉她吧,忘掉她给你带来的一切,这样才能向前啊,默语。”

  我转过身。轨道尽头,那个光点正在迅速变大。它在靠近——不是灯光,是车头灯。一列地铁正在从黑暗深处朝我驶来,速度很快,车头是铁灰色的,车窗里没有亮光。

  我站在站台边缘,看着那列车越来越近。风吹过来,带着铁轨被碾压过的气味。

  然后我向前迈出了一步。没有犹豫,没有后退,我踩着护栏底部的横梁翻了过去,站在轨道旁边,看着那列车头朝我驶来,在最后一秒,我跳了上去。

  恐龙一共灭绝了两次,一次是白垩纪,一次是当你真正成为一个大人的时候,现在,我心里的恐龙怕是已经活过了三叠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