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人声堵死了木屋小小的院落,裹挟着山间湿冷的风,狠狠撞在斑驳的木墙上。
方才短暂落在屋内的温柔天光,瞬间被黑压压的人影遮得一干二净。
十几个村寨的村民站在院坝里,手里握着竹棍、扫帚,一张张常年被山风吹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执拗、恐惧,还有毫无来由的愤怒。为首的是寨里最年长的婆婆,拄着一根黝黑的龙头拐杖,眉眼褶皱深沉,是整个苗寨最恪守古规、最迷信天命的长辈。
“穆老师!你出来!”
老婆婆的声音沙哑苍老,穿透层层喧闹,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狠狠砸进屋内。
王橹杰浑身一僵,下意识往穆祉丞身侧缩了缩。
他大病未愈,身子虚弱得站不稳,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脖颈处暗沉的青斑隐隐发烫,连日的高热让他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怕自己被指责、被排挤。
他是怕穆祉丞受委屈。
怕这些固执的乡人,为难这个千里迢迢来到深山、唯一温柔待他的外人。
“老师……你走吧。”王橹杰扯住穆祉丞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没事的,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你快从后门走。”
木屋背后是后山的小路,草木丛生,是寨里人极少走动的地方,足够他脱身离开。
穆祉丞垂眸,看着少年攥得紧紧的、微微发抖的小手,心头像是被细密的荆棘缠住,又酸又疼。
他反手轻轻握住少年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包裹住他的慌乱,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我不走。”
“今日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要怎么应付?”
话音落下,屋外的呵斥声再次拔高。
“躲在里面做什么!不敢出来见人?”
“就是因为你日日守着这灾星,寨子才不得安宁!”
“橹杰身上的异状越来越重,再纠缠下去,山神降罪,我们整个寨都要遭殃!”
污名与指责铺天盖地,尽数扣在两个无辜之人身上。
穆祉丞抬手,轻轻将王橹杰护在自己身后,用挺拔的脊背,替他挡住了所有汹涌的恶意与流言。
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衫,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清冷的沉静。随即,他抬步,一步步走出昏暗的木屋,站到了天光之下,直面满院愤怒的村民。
晨雾尚未散尽,微凉的风掀起他的衣角,他身姿端正,眉眼温和,却自带一股外人无法撼动的风骨,与这群闭塞偏执的乡人,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各位乡亲。”
穆祉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嘈杂,字字清亮,落得沉稳有力。
“王橹杰只是生病,并非什么灾星附体。”
“连日阴雨湿寒,山中瘴气浓重,他体质偏弱,染了时疾,身上的斑纹是病症所致,我已连日熬药调理,热度已然渐退。这是病理,不是天罚,更不是祸端。”
他条理清晰,句句属实,将连日观察的病症娓娓道来,试图打破根植在他们心底多年的愚昧执念。
可根深蒂固的迷信,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
话音刚落,为首的老婆婆立刻重重一顿拐杖,地面青石震颤,她厉声驳斥:“胡说!我们寨子世代居住于此,瘴气时疾年年都有,从未有人长出这般不祥青斑!”
“外来人不懂我们山里的规矩!就是你的到来,打破了寨子的平衡!是你引来了晦气!”
周围的村民立刻跟着附和,声浪层层叠叠,汹涌逼人。
“没错!以前橹杰好好的!”
“自从你来教书,怪事不断,人人不安!”
“你赶紧离开寨子!再也不要回来!放过橹杰,放过我们全寨人!”
所有人都在逼他走。
没有人愿意听解释,没有人愿意相信科学,他们只愿意将所有无法解释的变故,都推给外来者,推给体弱多病的少年。
屋内的王橹杰听得心口骤疼,眼眶瞬间通红。
他扶着门框,虚弱地站在阴影里,看着院坝中独自面对千夫所指的穆祉丞。
那个温柔儒雅、会耐心教他写字、会细心给他熬药、会温柔待他世间所有美好的老师,此刻正为了他,被全村人苛待、指责、驱赶。
巨大的愧疚与酸涩,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都是他的错。
是他体弱多病,是他身带异状,是他拖累了唯一偏爱他的人。
王橹杰咬着发白的下唇,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一步步挪出木屋,走到穆祉丞身侧。
单薄孱弱的少年,哪怕站得摇摇欲坠,依旧微微抬起下巴,挡在了穆祉丞身前,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不关他的事。”
所有喧闹骤然一滞。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尾泛红,脖颈青斑醒目,明明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眼神却执拗得惊人。
“所有事都是我的问题,是我身体不好,是我命数不好。”
“你们要怪就怪我,不要赶他走。”
他从小到大,沉默寡言,温顺隐忍,从未敢违逆过寨中任何人,从未敢为自己争辩半句。
可现在,他敢站出来,替他的老师挡下所有风雨。
老婆婆看着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气得连连摇头:“糊涂孩子!你被邪祟迷了心智!护着一个外来人,是要毁了整个寨子!”
“把他们分开!今日必须把这外来人赶出山寨!”
几个年轻村民应声上前,脚步粗鲁,就要上前拉扯穆祉丞。
紧张的氛围瞬间拉到极致,一触即发。
王橹杰心头一紧,下意识死死拽住穆祉丞的衣袖,身体微微发抖。
而穆祉丞,自始至终神色未变。
他反手将少年牢牢护在身后,目光淡淡扫过逼近的众人,温和的眼底终于染上一层冷意,不怒自威。
“我不会走。”
“我留在寨中教书,是受村委邀请,守规矩、尽本分,从未害过任何人。”
“橹杰生病,我尽心医治照料,无愧天地,无愧各位乡亲。”
“所谓灾星祸端,皆是无稽之谈。今日,我不会离开,更不会让你们无故苛责一个生病的孩子。”
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院中的草木。
对峙的两方僵持不下,整座吊脚楼小院,被沉沉的风雨与压抑的敌意包裹。
暗处的山林雾气翻涌,仿佛预示着,这场关于偏见、守护与救赎的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而被护在怀中的王橹杰,贴着穆祉丞温暖安稳的脊背,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悄然滑落,浸湿了眼底。
他在心里默默许愿。
如果可以。
他愿背负所有骂名与灾祸。
只求护他的老师,岁岁安稳,无风雨,无非议。1
那个,老师,你已经六天没有更新了,我一直在守你的书,更新了请告诉我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