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木屋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少年那声带着哭腔的低语,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狠狠砸在穆祉丞的心尖上。
王橹杰垂着头,背脊绷得笔直,单薄的肩线在黑暗里微微发颤。
积攒了数月的委屈、惶恐、自我内耗,在误会解开的这一刻,再也撑不住伪装的冷淡。
他从前无数个深夜攥着手机发呆,无数次盯着空荡荡的木屋失神,无数次在山间吹风自愈,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必等、不必念、不必执着山外的人。
可所有的故作洒脱,都抵不过穆祉丞一句迟来的解释。
原来不是不爱,不是变心,不是他自作多情的奔赴一场空。
只是一场荒唐又磨人的误会。
穆祉丞心口酸涩得发疼,他缓缓抬手,隔着咫尺的黑暗,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温柔,轻轻覆上少年微凉的肩头。
指尖触到的一瞬,王橹杰猛地僵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呼吸骤然急促。
“对不起,橹杰。”
穆祉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滚烫的愧疚,一字一句,真诚又沉重。
“是我太笨拙,是我没处理好所有事,让你一个人扛了所有难过,让你在山里,孤零零委屈了这么久。”
那日仓促挂断的电话,那日来不及解释的缘由,那日匆匆离去的背影,成了困住少年一整个秋冬的牢笼。
他不敢想象,这个执拗又纯粹的小孩,在无数个无人的夜里,是怎么一遍遍自我拉扯、自我否定,是怎么熬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王橹杰喉间哽咽,鼻尖发酸,压在眼底的湿意终于克制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他没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眼泪,温热的泪珠砸在衣料上,晕开浅浅的湿痕,也砸得穆祉丞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软糯的苗乡口音裹着浓重的委屈,褪去了这几个月所有的冷漠疏离,变回了当初那个会满心依赖他的少年。
“我蹲在溪边等了你好多天,等你消息,等你回来。寨里的人都说你不会回来了,说山外的世界很好,你早就忘了山里的我。”
“我不敢找你,不敢打扰你,只能每天守着这间屋子,守着你留下的东西,骗自己你还会回来。”
“那天打电话,我攒了好大好大的勇气,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可我只听到一句应答,我就以为……你有新的生活了,再也不需要我了。”
每一句话,都是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独白。
是他冰封自己、隔绝所有人的根源。
穆祉丞指尖收紧,轻轻将单薄的少年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碰碎了眼前失而复得的人。
怀抱很暖,是王橹杰思念了无数日夜的温度。
山外的风尘、千里的奔赴、整日的守候,在此刻都有了归宿。
“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穆祉丞贴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隐忍的泛红,“我妈妈接的电话,她不懂我们之间的事,随口应答了一句,我当时被家事缠住,没能第一时间回你消息、跟你解释。”
“我从来没有不要你,从来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山里的王橹杰。”
“我在外面的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会不会好好吃饭,会不会又独自跑去山里吹风,会不会怨我、恨我。”
“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你。”
夜色温柔,晚风穿过木窗,携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抚平了积攒数月的戾气与寒凉。
王橹杰靠在他怀里,紧绷了大半年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所有的冷漠、孤僻、麻木,所有的自我封闭、自我消耗,在这个人温柔的怀抱里,尽数土崩瓦解。
他抬手,轻轻攥住穆祉丞身后的衣角,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贪恋,像抓住了失而复得的光。
“那……镇上的婚事,你听到了?”
良久,王橹杰闷闷地开口,声音还有未散尽的鼻音。
他想起白天族人闲谈的传闻,想起穆祉丞千里奔赴,或许是被这荒唐的流言逼来的,心底泛起浅浅的酸涩。
穆祉丞轻轻点头,抬手拭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温柔缱绻:
“我在山下小镇吃饭,听到两位大娘闲谈,说你定了亲。”
“那一刻我真的慌了。”
他坦诚自己所有的慌乱与胆怯,不再掩饰半分心意。
“我怕我来晚了,怕你已经开始新的生活,怕我所有的奔赴,都成了来不及。”
王橹杰闻言,轻轻往他怀里缩了缩,眼底的荒芜彻底被温柔填满。
“我没答应。”
他认真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寨里长辈是怕我消沉过度,想让我成家定心,所有人都在劝我妥协,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装着人,装得太满了,再也容不下别人。”
“我的亲事,从来只能由我自己定。”
“除了你,谁都不行。”
漆黑的木屋,无声静谧。
一句话,滚烫赤诚,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深山少年的爱意从来直白纯粹,没有弯弯绕绕,没有权衡利弊,从盛夏初见的心动,到秋冬独处的执念,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穆祉丞。
穆祉丞心口温热泛滥,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将这大半年的错过与遗憾,尽数温柔弥补。
“还好我来了。”
还好我翻山越岭,千里奔赴。
还好我没有放弃,没有迟到。
还好我的少年,还在等我。
王橹杰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疲惫席卷全身,连日熬夜静坐、心病缠身的酸软尽数袭来。
他小声呢喃,带着几分慵懒的软糯:
“你胆子好大,敢藏在我的床上。”
穆祉丞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温柔又宠溺:
“我怕我不等,就见不到你了。”
“橹杰,往后我不走了。”
“这次回来,我就留在你身边。”
晚风悠悠,月色温柔,林间虫鸣细碎温柔。
空寂了无数日夜的临水木屋,终于再次盛满了人间温柔。
曾经的误会、隔阂、猜忌、煎熬,都在这个漫长的深夜,被一一化解。
山高路远,风雪皆过。
迟来的奔赴,终抵岁岁相思。
错过的风月,终与故人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