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木屋,死寂得只剩彼此骤然乱掉的呼吸。
王橹杰僵在床沿,整个人像是被瞬间钉住。
黑暗太沉,月色漏不进窗,看不清人影,可那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还有此刻空气里骤然铺散开的、他刻骨难忘的气息——
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执念作祟,不是深夜妄想。
穆祉丞,真的在这里。
他哑着嗓子,轻轻吐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控制不住地微颤,带着猝不及防的慌、错愕、还有深埋了一整个秋冬的酸涩。
“……穆祉丞?”
床榻内侧,那道隐忍蜷缩的身影微微一动。
穆祉丞一整天都安静坐在屋里,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满心忐忑等到心头发凉,听闻婚讯的恐慌、千里奔赴的疲惫、害怕再也见不到他的惶恐,全都在这一刻绷至极致。
被他这一声唤,彻底击溃。
黑暗里,穆祉丞慢慢抬起身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床里,望着咫尺之外、近在眼前的少年。
数月未见。
王橹杰瘦得脱了形,肩背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夜里衣衫单薄,整个人冷得像一捧化不开的寒雪。哪怕看不见神情,穆祉丞也能想象出他眼底的荒芜与冷淡。
是他亲手造成的。
是他,让从前鲜活热烈、眉眼带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般沉默死寂、与世隔绝的模样。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铺天盖地压下来。
屋内静得可怕。
王橹杰僵在床边,迟迟不敢动。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不在乎、不念想、不执念。他以为电话里那场落空,早已替他把所有情意碾得干净。
可这一刻,那个人就在他床上、在他最私密的小木屋里、在他独守了无数日夜的旧梦里。
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乱跳,跳得他指尖发麻,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冷,像结冰的溪水,听不出情绪: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想念,不是好久不见,没有惊喜,没有温柔。
只是一句极淡的问句,疏离、遥远,像对待一个贸然闯入的陌生人。
穆祉丞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整日等候的疲惫与深深的愧疚:
“我来找你。”
“找我?”
黑暗里,王橹杰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极浅、极凉,带着自嘲般的荒芜。
“穆老师山外的生活好好的,何必来山里找我。”
那句“穆老师”,字字生分,听得人心口骤疼。
从前他软糯亲昵喊他恩仔、喊他哥哥,眉眼弯弯黏在他身侧。如今只剩客气又冰冷的尊称,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一场误会,隔着无数日夜的空等。
穆祉丞心口发紧,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牢牢锁住黑暗里的少年轮廓:
“我必须来。”
“为什么。”王橹杰垂着手,指尖微微发颤,语气依旧平平淡淡,“来看我笑话?还是……听说我要成亲,特地回来看看?”
这一句,猝不及防,直直砸出来。
穆祉丞猛地一怔。
原来他知道。
原来镇上大娘口中的婚事,他自己清清楚楚。
心头瞬间涌上巨大的慌乱,他几乎是立刻开口,语速急促,带着生怕晚一步就再也解释不清的急切:
“橹杰,那不是真的。”
王橹杰沉默。
夜里太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周身那股冷意,却越来越重。
“寨里长辈确实提过。”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深山回来之后,不肯出门、不肯说话、整个人死气沉沉,寨里人怕我毁了、怕我走歪路,想给我定亲压一压气运。”
穆祉丞心口揪紧。
“但是——”王橹杰顿了顿,语气淡得没有波澜,“我没应。早就搁置了。”
穆祉丞骤然松了半口气。
悬了一整夜、压在心底最沉重的石头,骤然落地。
还好。
还好他没有被迫成婚,还好他没有就这样草草托付余生,还好,他还有机会。
可下一瞬,王橹杰的话,又轻轻扎进他心底:
“不过,也无所谓了。”
“成不成亲,都一样。”
“反正……你早就回去你的世界了。”
少年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彻底放下、彻底死心,平静得让穆祉丞心慌。
穆祉丞再也忍不住,低声打断他,声音带着隐忍的哽咽:
“我没有。”
“我从来没有想过彻底离开你。”
木屋寂静,晚风从窗缝细细钻进来,吹动两人微乱的呼吸。
穆祉丞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字字郑重,弥补所有迟到的解释:
“那天电话,接电话的是我妈妈。”
“那句应声,不是我谈恋爱,不是我有别人,不是我不需要你。”
“是我来不及和你细说,是我考虑不周,是我让你误会,是我的错。”
短短几句话。
积压了数月的误会,在漆黑的小木屋里,轰然解开。
王橹杰整个人猛地一震。
身子一瞬僵住,瞳孔微微收紧。
他无数个深夜反复揣测、反复内耗、反复难过的真相,原来如此简单。
原来那通让他彻底崩溃、彻底封闭自己、彻底不敢再念想的电话——
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他沉默了太久太久,久到穆祉丞心都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穆祉丞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不会再原谅的时候。
床沿边的少年,忽然极轻、极哑地,闷出一声哭腔。
隐忍、压抑、积攒了整整一季的委屈,终于崩裂一丝。
“……你知不知道。”
“我那通电话,攒了多久的勇气。”
“我以为……我彻底打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