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青山,山间晚风携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漫向山脚小镇。
苗寨脚下的古镇,依山傍水,街巷古朴,入夜后檐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烟火温软,人声松弛,是常年安稳的山野小镇模样。
穆祉丞徒步下山,双腿早已酸胀发麻,衣衫沾着林间雾气与薄露,带着一路翻山越岭的疲惫。
他站在镇口,遥遥望着半山腰隐在夜色里的苗寨轮廓。
近乡情怯。
数月未见,山海相隔,心底积攒的愧疚与思念汹涌翻涌,可真真正正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穆祉丞却骤然不敢贸然上前。
他不清楚王橹杰如今的心境,不知道那通误会电话过后,少年是怨、是恨、是彻底释怀,还是困在原地独自煎熬。
他不敢轻易闯入,怕自己的贸然出现,只会再次惊扰、刺痛那个早已遍体鳞伤的少年。
于是他压下满腔急切,没有连夜入寨。
寻了镇上一间干净朴素的小民宿,开了一间临窗客房,简单放下背包,打算暂住一晚,等第二日天光透亮、心绪平稳,再堂堂正正踏入苗寨,寻他、见他、解释所有误会。
洗漱整理过后,夜色已深,腹中空腹的疲惫阵阵袭来。
穆祉丞换了身干净衣物,缓步走出民宿,沿着暖灯街巷慢行,寻了一间本地人常去的家常小饭馆,点了几道清淡山野小菜,安静坐在靠窗位置等候。
小店烟火袅袅,桌椅老旧干净,邻桌皆是镇上居民,方言软糯细碎,闲谈声轻轻落落,裹着最寻常的市井烟火。
穆祉丞单手撑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满是沉郁与忐忑。
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王橹杰的模样。
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从那场崩溃绝望里走出来。
正兀自失神时,邻桌两道温和苍老的女声,轻轻飘入耳畔。
是两位吃完饭收拾碗筷、坐着唠家常的本地大娘,口音带着浓重的苗地乡音,语速缓慢,闲谈内容琐碎寻常,却字字精准砸进穆祉丞心底。
起初他并未在意,直到一句熟悉的名字,猝不及防撞入耳膜。
“你表亲家那个寨子里的少年,是不是叫橹杰?”
穆祉丞垂着的指尖骤然一僵,心神瞬间紧绷,所有失神悉数褪去,下意识屏息凝神,静静听着邻桌闲谈。
另一位大娘笑着应声,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感慨:
“是啊,就是我远房表亲家里的孩子,从前多乖多懂事的娃儿,可惜了,这阵子整个人痴痴沉沉、失魂落魄,寨里老人都说他撞了邪、着了魔。”
“那孩子年纪刚好到了寨里成婚的岁数,族老们早就商议好了,怕他心神涣散、神魂不稳,特意给他定了一门亲事,找了个温顺本分的姑娘,想着成家定心、压一压邪祟。”
简简单单几句家常闲话,轻飘飘落在烟火喧闹的小店里。
落在穆祉丞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轰然震得他浑身发麻、血液骤停。
婚事。
成亲。
定心安家。
每一个字眼,都锋利冰冷,狠狠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指尖微微发颤,浑身骤然发冷,连呼吸都瞬间滞涩。
邻桌大娘还在慢悠悠闲谈,语气惋惜,全然不知情事早已变故:
“我还听说,长辈都敲定好了,只差择日换帖行礼,就等这阵子忙完,就让两个孩子把婚事定死,好好的少年郎,一场婚事压一压,总能恢复从前模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笃定万分。
她们是寨外远亲,消息滞后,只听闻最初族老逼婚、捆绑婚配的决议,全然不知王橹杰深山三日绝境出逃、大病归来彻底冰封、全寨愧疚搁置婚事的后续。
在她们口中,一切尘埃落定,婚事板上钉钉。
王橹杰,快要成亲了。
这句话,彻底碾碎了穆祉丞一路翻山越岭、千里奔赴所有的底气与期盼。
他原本揣着满心愧疚、一肚子解释、万千思念,跨越千里山海而来,只想好好弥补、好好道歉、好好抚平少年所有委屈。
他以为一切误会尚可解开,所有遗憾尚可弥补,所有错过尚可回头。
可这一刻,现实狠狠给了他最重、最狠的一击。
原来在他离开之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他失魂落魄、为他守屋执念、为他奔赴电话的少年,被逼着走向了别人,被逼着用一场婚姻,彻底斩断过往、彻底安顿余生。
穆祉丞怔怔坐在原位,眼底温柔彻底碎裂,只剩下漫天冰凉的荒芜与慌乱。
窗外灯火温热,市井喧嚣热闹,可他的世界,瞬间寂静死寂,寒凉彻骨。
他不敢想象。
那个满心纯粹、执拗深情的少年,心里装了他整整一个盛夏、整整数个月,熬过流言、熬过孤寂、熬过绝境,最后却要被迫迎娶旁人,被迫将余生交付给一场毫无爱意、只为镇邪定心的捆绑婚姻。
若是这场婚事成真,那他穆祉丞的奔赴、他的愧疚、他迟来的解释、他所有的弥补,全部成了笑话。
再也没有意义,再也没有资格。
缘分至此,彻底陌路,彻底终结。
邻桌大娘的闲谈渐渐停歇,两人起身笑着道别,缓步走出小店,融入夜色街巷。
小店依旧烟火温热,可穆祉丞周身,早已是冰封万丈。
饭菜上桌,热气袅袅,他却一口也尝不下去,心口堵得窒息酸涩,喉咙发紧发涩,眼底翻涌着无法压制的慌乱与疼痛。
他原本打算放缓节奏,慢慢安顿、慢慢靠近、慢慢解开所有心结。
可此刻听完这番风言风语,他一秒钟也等不住了。
不等来日天光温和,不等心绪沉淀安稳,不等任何时机恰好。
他不愿、也不敢再等。
谁也不知道今夜过后,明日是否就传来婚期既定、礼成定亲的消息。
他不能错过最后一次机会,不能让自己毕生遗憾。
穆祉丞缓缓抬眼,望向半山腰沉沉夜色里的苗寨方向,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忐忑,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坚定与决绝。
今夜休整一宿,明日天刚破晓,晨光初露。
他即刻入寨。
不管结局如何,不管少年是否怨他、恨他、早已放下。
他必须亲自见他一面,亲口问一句。
哪怕最后只剩一别两宽、各安余生,他也要奔赴到底,不负千里山海,不负满腔执念,不负那个曾满心爱过他的深山少年。
夜色漫长,人心惶惶。
山下小镇一夜无眠。
有人千里奔赴,赌尽余生,只为一场迟来的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