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风温柔平庸,车水马龙昼夜不休,却再也安抚不了穆祉丞纷乱的心神。
自从那通无人接通的电话过后,他寝食难安,日夜难寐。
原本平稳规律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上课失神、作画走神、夜里睁眼到天明,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都是深山少年那张干净执拗的脸。
他太懂王橹杰的性格。
纯粹、敏感、执拗、自尊心极强,心里藏得住万千思念,却受不得半分难堪。
那天电话里,母亲随口一句亲昵的“恩仔”,一句家常闲适的应答,对不知情的王橹杰而言,就是当头冷水,就是无声的拒绝,就是他奔赴千里、鼓足所有勇气换来的狼狈落空。
穆祉丞光是想想,心口就一阵细密的发疼。
他可以接受离别,可以接受距离,可以接受互不打扰。
唯独不能接受——自己亲手让王橹杰受了委屈。
短短几日,穆祉丞下定了决心。
不管路途多远、山路多难、结果如何,他必须回去一趟。
他要找到王橹杰,要亲口解释清楚那场天大的误会,要告诉少年那串数字、那句留言的真正用意,要告诉他,自己从未有过半分敷衍,从未想过让他独自沉沦。
他收拾行李极其简单,只带了少量衣物、证件,还有一本画满了山野风景、偷偷留存着王橹杰侧影的画册。
临行前,穆妈妈看着儿子匆匆收拾行囊,满脸不解与担忧。
“好好的突然去哪?最近心神不宁的。”
穆祉丞动作微顿,轻声应答,嗓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妈,我去一趟之前写生的苗寨,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穆妈妈这才恍然想起那通电话,瞬间明白了缘由,眼底浮出几分愧疚:“是那天打电话的小男孩吗?那天是妈嘴快,随口接的……”
“不怪你。”穆祉丞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自责,“是我的问题,是我没考虑周全,让他误会了。”
一句误会,足以毁掉少年所有的执念与期盼。
告别家人,穆祉丞踏上了奔赴深山的路途。
从繁华都市到偏远深山,是层层递进的荒芜与遥远。
高铁、客车、乡村小巴,一路辗转,一路向西。城市高楼渐渐褪去,平坦大路变成蜿蜒山路,喧嚣人声散尽,只剩连绵不绝的青山、层层叠叠的雾林。
越靠近那片地界,路况愈发凶险。
山路狭窄崎岖,坑洼泥泞,前几日刚下过大雨,路面湿滑难行,旁边就是深谷溪流,云雾缠绕山腰,能见度极低。外人极少踏足这片偏僻深山,就连本地司机都不愿往深处走。
最后一段山路,没有车能通行。
穆祉丞只能背着背包,独自一人徒步进山。
山风凛冽,草木遮道,露水打湿裤脚,碎石磨着鞋底。他从未走过这般难行的路,脚底渐渐发酸发胀,小腿肌肉隐隐发疼,却半点不曾停歇。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怕晚了一步,怕少年彻底冰封心底,怕从此两两陌路,再无和解的机会。
这一路千里迢迢,翻山越岭,不为重逢的温柔,只为弥补一场亏欠,安抚一颗被他伤透的真心。
而千里之外的苗寨,依旧沉寂安稳。
自王橹杰深山归来、冰封心性之后,整座寨子安静得近乎压抑。
他彻底成了寨中最特殊的人。
不再参与村寨任何事务,不再和同龄人往来,不闲谈、不露面、不言语。
每日晨昏两点一线,家与木屋,仅此两处。
父母再也不敢管束他、劝说他,每日默默备好饭菜,放在院口,任由他吃或不吃,再也不敢有半句强求。他们看着自家儿子日渐寡言、冷漠孤僻、形同陌路,心里疼得发酸,却无能为力。
曾经那个会笑着喊爹娘、勤快干活、懂事温顺的少年,彻底不见了。
有人心疼,有人惋惜,有人愧疚,却无人敢靠近。
所有人都知道,那间临水木屋,是王橹杰的禁地,也是他最后的避风港。
白日里,木屋大门紧锁,无人知晓屋内少年在做什么。
没人知道,王橹杰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溪水长流、山云浮沉。
他不再思念泛滥,不再深夜难眠,不再为一个人心神不宁。
只是心空了,冷了,麻木了。
偶尔翻出那张贴身珍藏的画像,看着画中自己年少鲜活的模样,看着底端那行依旧看不懂的文字与数字,心底再无起伏。
从前不懂,满心执念,拼命想知晓答案。
如今懂与不懂,早已无关紧要。
答案是什么,结局都是一样。
山外的人,本就不属于这里。
那场电话里的难堪落空,是命运给他最直白的告诫——山水有别,人各有路,不必痴缠。
他彻底放下了期盼,放下了执念,放下了所有不甘。
只是放不下回忆,舍不得唯一的念想。
所以他守着空屋,守着旧物,守着一场过期的温柔,安静地耗着余生。
不争、不盼、不问、不念。
寨里的夏日依旧热烈,蝉鸣声声,晚风温柔,烟火寻常。
可这世间所有温柔烟火,再也暖不回王橹杰半分热忱。
他像一株开败的花,静静伫立在山间,任由风雨起落,任由岁月消磨,独自枯萎,独自沉寂。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漫上山林。
深山深处,穆祉丞还在徒步赶路。
云雾沾湿他的黑发,晚风浸透衣衫,路途遥远无尽,身心俱疲,可他目光坚定,步步向前。
他越过一道又一道山梁,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远远的,终于在暮色尽头,望见了层层青山环抱的苗寨轮廓。
吊脚楼错落依山,炊烟袅袅升起,溪水绕寨流淌,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一瞬撞得他眼底发酸。
时隔数月,他终于回来了。
回到这座盛满温柔相逢、也盛满遗憾别离的深山古寨。
寨里风平浪静,无人知晓,一场迟来的奔赴,正跨越千里山海,踏碎暮色,为一人而来。
屋内孤坐的少年,心如死灰,与世无争。
屋外奔赴的来人,满心愧疚,跋山涉水,只为救赎。
一场迟来的相遇,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