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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周 · 周三 · 运动会前一天
青藤的操场两天前就被布置好了。红色横幅从看台顶棚一直垂到栏杆上,写着"青藤高中第27届秋季田径运动会",字是烫金的,被太阳一照晃得人眼睛疼。各班的大本营搭在操场西侧,用塑料桌和遮阳伞围出一小块一小块的领地。高一(3)班的牌子上用马克笔画了一只歪脖子的蝉,是赵闻画的,丑得很有辨识度。
温柠晚放学后去操场看了一圈。空荡荡的跑道在傍晚的光里红得发亮,白线画得笔直笔直,一直延伸到拐弯的地方就不见了。
她站在起点线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蹲踞式起跑的白框被重新描过,新漆的味道淡淡地飘上来。
明天她就要从这里跑出去。
温柠晚攥了攥拳头。手心有点潮。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的,一步是一步的。她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你来看跑道?"沈清辞走到她旁边站定,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了一杯过来。
"嗯。提前踩个点。"
"踩点踩到起跑线上来了?"
温柠晚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珍珠还是热的,软软糯糯的,甜度刚好。"你最近买奶茶越来越会买了。"
"嗯。摸清你口味了。"
沈清辞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那条起跑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夕阳从西边打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像两棵还没长开的小树。
"明天你跑之前我在这儿等你。"沈清辞说。
"你不去大本营吗?"
"等你跑完了再去。"
"那你站在起点还是终点?"
沈清辞想了想。"终点吧。起点有人喊加油就够了。终点得有人接。"
温柠晚心里"咕嘟"冒了个泡。她转头看沈清辞,沈清辞正低头喝奶茶,表情淡淡的,睫毛垂下来挡住眼睛。但她耳朵没红。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没红。说明这句话她不需要害羞——她说得理所应当。
温柠晚把奶茶举起来碰了碰沈清辞的杯子。"那说好了。我跑到终点的时候你要在。"
"嗯。"
"要举着奶茶。"
"嗯。"
"要大喊我的名字。"
沈清辞偏过头来看她,慢悠悠眨了一下眼:"喊了。"
"你还没喊呢!"
"在心里喊了。"
温柠晚看着她那张不动声色的脸,笑了。她凑过去把脑袋往沈清辞肩膀上一磕,闷闷地说:"你这个人真是……"
"是什么?"
"嘴硬心软第一名。"
沈清辞没否认。她只是伸手把温柠晚吸管上滴下来的奶茶渍擦了,用指尖,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易碎品。
两个人站在起跑线上又喝了一会儿奶茶。天一点点暗下来,操场上的人陆续走空了。最后整个操场只剩下她俩,和一盏刚亮起来的探照灯。
"走吧。"沈清辞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明天还有一天要忙。"
两个人并肩走出操场的时候,温柠晚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三班后门小分队"群里,赵闻发了一张照片——运动会的加油横幅,上面用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三班加油",下面跟了一堆手写的名字和祝福语。赵闻的名字写得最大,占了四分之一张。
赵闻:明天横幅挂起来啊!老子写的!
温柠晚:你写的那个"油"字少了一点。
赵闻:……那是艺术加工。
赵闻:@季淮序 老季你写了吗?你写了什么?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没人回。温柠晚盯着屏幕看,步伐慢了下来。
季淮序:写了。
赵闻:写了啥???
季淮序:不告诉你。
赵闻:???你写横幅上还保密?!
季淮序没再回。
温柠晚把手机塞回口袋。心跳快了一拍。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走快了,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运动会当天 · 上午八点半
阳光好得出奇。九月底的天蓝得不像话,像有人把一整瓶蓝墨水倒进了天空里。操场上的彩旗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广播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喇叭有点破音,但不影响气氛。
高一(3)班的大本营设在主席台左侧第三棵梧桐树下面。塑料桌上堆满了矿泉水、红牛、创可贴和云南白药。赵闻举着那面横幅在人群里晃了一圈,温柠晚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
三班加油的"油"字真的少了一点。赵闻用记号笔在旁边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点,更像错别字了。
横幅中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祝福语。温柠晚站在横幅前面找了一圈——赵闻的签名下面挨着周小雨的,再下面是林远航的,再再下面是——
她找到了。
季淮序的名字。写在横幅最左边,偏上的位置,字体还是那副撇捺带劲儿的模样。他写了四个字:
「跑快点啊。」
下面跟了一个句号。温柠晚盯着那四个字看。
跑快点啊。
不是"加油",不是"你是最棒的",不是任何一个正常人会写的祝福语。就四个字——跑快点啊。口气跟催人交作业一样欠。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跑。
赵闻从后面探头过来:"哟,老季写什么了——"他看清那四个字之后沉默了一秒。"……他是不是有病?"
"你不懂。"温柠晚把目光收回来,脸转过去之前压了一下嘴角,"这叫另类鼓励。"
"鼓励个鬼。换我我当场把横幅撕了。"
"所以你跑不过他。"
赵闻被这句噎住了,捂着胸口退了两步:"温柠晚你学坏了。"
温柠晚笑着走开了,去签到。走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跑快点啊。下面那个句号点得很重,笔尖在布面上顿了一下,洇了一小圈墨。
她转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上午九点,运动会开幕式。校长讲话、运动员宣誓、彩旗方阵绕场一周。温柠晚站在队列里,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沈清辞站在她右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顶棒球帽,扣在了她头上。
"遮一下。你脸已经红了。"
温柠晚摸了摸帽檐,转头想谢她,但沈清辞已经转回去了,看着主席台,表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帽檐上有一朵小小的刺绣向日葵。
温柠晚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嘴角翘着,没说话。
男子100米预赛在上午十点。温柠晚和沈清辞挤在看台第一排,手撑着栏杆往下看。赵闻在起跑线上做拉伸,姿势花里胡哨的,像只伸展翅膀的企鹅。他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找到她们俩之后比了个"V"。
枪响了。赵闻冲出去的样子跟他平时的吊儿郎当完全是两个人——起跑快得像被弹出去的,步幅大,频率快,跑起来的时候校服短袖被风灌满,露出底下紧绷的肩背线条。
他小组第一冲线。冲完之后冲看台竖起两根手指头,笑得露出八颗牙。
温柠晚趴在栏杆上鼓掌鼓得手心通红。沈清辞在旁边慢慢拍了两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帮他留着。"
"你不下去给他?"
"他有人给。"沈清辞下巴抬了抬。温柠晚顺着看过去——几个女生已经围上去了,递水的递水、递毛巾的递毛巾。赵闻被围在中间,笑得一脸不正经,接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朝看台这边又看了一眼。
沈清辞把水瓶放下了。
温柠晚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她没说什么。
上午最后一项是男子1500米。广播里念到季淮序名字的时候,看台上一阵骚动。温柠晚听到前后左右有人在小声议论:"季淮序报1500了?""他去年初中校运会也是第一吧?""他今天穿黑色了——"
季淮序站到了起跑线上。黑色短袖,黑色运动裤,白色跑鞋。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背对着看台,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动了动。太阳很烈,晒得跑道上的白漆反光。
温柠晚攥紧了栏杆的铁管。铁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已经烫手了,但她没松。
枪响了。
1500米要跑三圈半。第一圈季淮序在第三位,跑得很克制。赵闻在第二棒交接区那边举着水瓶喊:"老季你保存体力——后面冲!"
温柠晚看到季淮序微微偏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第二圈他开始往上提了。从第三位到第二位,跟第一名只差半个身位。他的跑姿很好看,不晃,不喘,重心稳定得像装了陀螺仪。阳光打在他后背上,黑色短袖被汗浸出了一片深色。
看台上有人在喊"季淮序加油"。温柠晚张了张嘴,没喊出来。她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第三圈最后一个弯道。季淮序从外道超了。宽大的步幅在弯道上划出一道弧线,超过前面那个人时带起的风把对方号码牌吹得翻了一下。最后两百米直道,他拉开了。
温柠晚看着他的背影。
跑很快的时候,人其实是看不清楚东西的。风太大,汗会糊住眼睛,脚下只有红色的跑道和白色的线。但他最后一百米冲线之前,往看台这边偏了一下头。很短促的一下,半秒都不到。
温柠晚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冲线。小组第一。全场鼓掌。
赵闻冲过去接他,递水、拍肩膀、嘴里说着什么——季淮序接过水,没急着喝,先把水浇了一点在头上,甩了甩,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往后一撩,露出整个额头。
然后他抬起头,往看台看了一眼。
这次看得比刚才久。可能有两秒。
温柠晚和他中间隔着几十米跑道和半操场的距离。但她觉得他看到她了。因为他看见她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然后他把脸转回去了,从赵闻手里接过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大本营走。
温柠晚攥着栏杆的手终于松了。手心全是汗,被铁管烫的,也被别的什么烫的。
沈清辞在旁边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温柠晚接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沈清辞在看她。表情很平静,像水面。但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温柠晚没抓住。
"擦擦手。"沈清辞说。
温柠晚低头擦手心。纸巾很快被汗浸透了。
广播里开始念女子400米检录。温柠晚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她把纸巾揉成团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沈清辞也站了起来。"走吧。我陪你去检录。"
"你不是说终点等我?"
"检录完了再过去。"沈清辞拿过她手里的纸团帮她丢进垃圾袋,"先把你送到起跑线。"
两个人穿过嘈杂的看台往下走。温柠晚的手有点凉,沈清辞伸手握住了一下,又松开了。就一下。温凉的手指贴着她的掌心,三秒。然后收回去。
"别紧张。"沈清辞说。
"我不紧张。"
"你手在抖。"
温柠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
"清辞。"
"嗯。"
"如果我跑最后一名——"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沈清辞脚步没停。"因为有人在终点等你。"
温柠晚没说话。她们走到了检录处,温柠晚把号码牌别到胸口——"3027"。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旁边几个女生比她高半个头,腿比她长一截。
她吞了口唾沫。
沈清辞在起点线旁边站定,给了她一个"去吧"的眼神。然后她真的转身往终点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隔着人群喊了一句——
温柠晚没听清。但看口型,好像是"跑快点"。
温柠晚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得蹲了下去。旁边检录的女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东西,走到起跑线上蹲了下去。
枪响了。
温柠晚冲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想不了。风从耳朵边刮过去,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腿在动,胳膊在摆,呼吸乱得不成调子。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旁边人的呼吸声。和看台上模糊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第一个弯道。第二个弯道。最后一百米直道。
她的腿开始发酸。乳酸堆上来,大腿像灌了铅。视线前面飘着一层模糊的雾,是汗,也是别的什么。她快要看不清跑道上的白线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清楚,穿过所有的嗡嗡声,穿过了风、心跳和喘息,稳稳地落在她耳朵里——
"温柠晚——"
终点线旁边,沈清辞站在那里。白裙子,长发被风吹起来,一只手举着奶茶,另一只手在嘴边拢成喇叭。她喊了。真的喊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得不像背景音,像一根针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布。
温柠晚咬紧牙关。
最后五十米。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她看到了终点线后面还有一个人。黑色短袖,站在沈清辞身后两三米的位置,手里拎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
季淮序站在终点线后面。在看。
温柠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线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栽——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拽住了她的胳膊。她抬头,睫毛上挂着汗,视线糊了一片,但她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沈清辞拽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奶茶递到她嘴边。"喘口气。先别蹲。"
温柠晚弯着腰大口喘气,手撑着膝盖,手指尖发麻。沈清辞扶着她慢慢走,走一步喘三口。
"我、我第、第几名——"
"不重要。"
"怎么、怎么能不重要——"
"你跑完了。"沈清辞把奶茶吸管塞到她嘴里,"喝。"
温柠晚喝了一大口,珍珠在嘴里滚了一下,差点呛着。她咳了两声,直起腰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晕。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视线清明了。
季淮序站在三米外,手里的水还没给出去。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奶茶,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把拧开盖子的水自己喝了一口。背影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赵闻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扑上来把温柠晚头发揉成鸟窝:"牛逼!我看到了!小组第三!有奖状!"
"第三——"温柠晚被揉得东倒西歪,"真的假的——"
"真的!你最后五十米把第四超了!帅死我了!"
温柠晚喘着气笑了。她转头看沈清辞——沈清辞在看她,嘴角弯着,手里还举着那杯奶茶。然后沈清辞把奶茶放在地上,从包里掏出梳子和发圈。
"坐下。给你编鱼骨辫。"
温柠晚一屁股坐在跑道边的草坪上。沈清辞蹲在她身后,手指插进她被汗浸湿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开。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跑得不错。"沈清辞把她的头发分成三股,手指灵活地穿梭着,"最后五十米。"
"你不是说成绩不重要吗?"
"成绩不重要。但你跑的样子好看。"
温柠晚咧嘴笑了。草坪上的草扎着她的腿,痒痒的。太阳晒在她脸上,暖得刚刚好。
广播里开始播男子4×100接力的检录通知。赵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跑走了,临走前喊了一句:"辫子编好了来给我加油——"
温柠晚冲他背影喊:"你自己加油!"
赵闻头也不回地比了个"OK"。
沈清辞继续编辫子。温柠晚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的头皮上一寸一寸地移动,温温的,带着一点护手霜的栀子花味。
"清辞。"
"嗯。"
"你刚才喊我了。"
"嗯。"
"喊得还挺大声。"
"嗯。"
温柠晚侧了侧头,从余光里看沈清辞的脸。她蹲在后面,低着头,睫毛垂着,表情专注得像在绣花。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弯了一点。
温柠晚转回去,没再说话。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操场上的喧闹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又像被一层什么透明的膜挡住了。
温柠晚闭上眼睛。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和跑道上橡胶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好闻的秋天。
"好了。"沈清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温柠晚摸了摸后脑勺——一条鱼骨辫,编得整整齐齐,发尾别了一朵小小的浅黄色绢花。
"漂亮。"沈清辞说。
温柠晚站起来转了个圈。辫子跟着甩了一下。她笑着去拉沈清辞的手:"走!去看接力!"
两个人往跑道那边跑过去。温柠晚跑在前面,沈清辞被她拽着跟在后面,步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温柠晚回头看了她一眼——沈清辞的嘴角弯着,是真的弯着,被风一吹,那个弧度也没掉下来。
观众席上的人在喊加油。跑道上有几个男生在做最后的热身。广播喇叭破着音在放下一首进行曲。
温柠晚的鱼骨辫在风里晃来晃去。浅黄色的小花跟着一晃一晃的。
她攥着沈清辞的手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