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 · 周一 · 班会课
陈老师把一张A3纸拍在讲台上的时候,全班哀嚎声比换座位那天还大。
"运动会报名表。"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学校规定每班每项至少报两个人,每人限报两项。体育委员呢?上来主持。"
体育委员叫林远航,一个黑黑壮壮的男生,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顶了半米。他接过报名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男子100米、200米、400米、800米、1500米——"
全班安静了三秒。然后赵闻举起了手。
"我报100米和200米。"
林远航唰唰记下来:"还有谁?"
没人吭声。林远航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季淮序身上。季淮序靠在椅背上转笔,表情平淡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季淮序,你报一个呗?"
"不报。"
"去年初中校运会你不是拿了两个第一吗?"
"那是去年。"
"今年也报呗!你不报男生短跑就没人了——"
季淮序把笔停了,抬眼看了林远航一眼,正要张嘴——
"他报!"
温柠晚的声音从前面蹦出来。她转了个身,趴在椅背上冲季淮序咧嘴一笑:"季淮序说了,1500米和4×100接力他都报。"
季淮序看着她。没表情。
"我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说的。"
"我刚才一个字没讲。"
"你嘴上没说,你心里说了。"温柠晚眼睛弯起来,两个梨涡嵌在脸颊上,像偷了鸡的狐狸,"我都听到了。"
赵闻在后排拍桌:"好!季淮序1500米!写上去写上去!"
林远航握着笔看着季淮序。季淮序盯着温柠晚的后脑勺看了两秒。她扎了一根新发圈——沈清辞昨天给的,浅紫色的,缀了一颗小星星。
他把目光收回来:"……随便。"
温柠晚转回去的时候肩膀抖了两下,忍着笑。
林远航在1500米后面写上了季淮序的名字。然后抬头:"女生这边呢?谁来?"
教室里又安静了。温柠晚把头低下去,假装找笔。她体育不行,从小到大运动会都是观众席上的气氛组。跑800米能要她半条命。
"温柠晚。"
她抬头。沈清辞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地翘着。温柠晚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报什么?"沈清辞问。
"我不——"
"你去年初中校运会是不是跑了400米?"
"那是被迫的——"
"第几名?"
"……第四名。"
"第四名有奖状。"
"那才第四——"
"报400米和4×100接力。"沈清辞转头对林远航说。
温柠晚瞪着她:"沈清辞!"
沈清辞偏过头来看她,慢悠悠眨了一下眼:"好看。"
"什么好看?"
"你跑步的时候头发会飞起来。好看。"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好像在陈述一道数学定理。温柠晚噎住了。
林远航已经写上了。温柠晚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400米后面,捂住了脸。
"那你呢?"温柠晚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沈清辞你报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
"不报。"
"凭什么!"
"我跑不动。"
"你跑都没跑过你怎么知道跑不动——"
"我懒。"
温柠晚张了张嘴,一句"你双标"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旁边赵闻已经笑得椅子直晃了:"沈清辞这招高。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被安排。"
温柠晚转头瞪赵闻:"你闭嘴!你也得报一个!你报了什么?"
"100米200米啊,你不是听到了吗?"
"不行,你得再加一个!"
"每人限两项——"
"那你去接力!4×100你跑第三棒!"
赵闻看着温柠晚,桃花眼弯起来:"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就是公报私仇。"
"行吧。"赵闻对林远航抬了抬下巴,"写上,第三棒。"
林远航唰唰记完了,把报名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男生短跑齐了,长跑季淮序,接力四人还差一个。女生400米温柠晚,接力四人还差三个。"
他抬头扫了一圈教室。"还有谁自愿?"
沉默。长久的沉默。有人假装喝水,有人低头抠指甲,有人把书举起来挡住了脸。
陈老师在讲台上咳嗽了一声:"没人报的话我点名了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进了蚂蚁窝。立刻有人举手:"我我我我跳远!"
"我铅球!"
"我我我我——"
温柠晚把头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清辞你害我。"
沈清辞递过来一颗糖,剥好了,塞到她嘴边。温柠晚张嘴吃了,草莓味的。腮帮子鼓着嚼糖的时候,沈清辞伸手把她翘起来的碎发按了下去。
"你跑完400米我给你编头发。"她说。
温柠晚嚼着糖,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真的?"
"嗯。给你编鱼骨辫。"
"那我要加一朵花。"
"行。"
温柠晚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嘴角翘着。糖在嘴里转来转去,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口。
她没注意到后排季淮序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也没注意到他看到她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自己也翘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转笔。笔在他指间翻飞了十几圈,一次没掉。
当天 · 中午 · 食堂
四张餐盘拼在一起。温柠晚的餐盘里一碗番茄鸡蛋面,赵闻的餐盘里全是肉,季淮序的餐盘规规矩矩一荤一素一米饭,沈清辞的餐盘里一碗清汤面加一颗卤蛋。
温柠晚一边挑面条一边抱怨:"我400米肯定跑最后一名。到时候全班都看我出丑。"
"不会的。"赵闻夹了一块红烧肉,"你跑得挺快的,初中校运会我看了——"
"你看了?"
"啊不是——我听说了。"
温柠晚狐疑地看着他。赵闻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转移话题:"反正你肯定不是最慢的。最慢的肯定是那个谁——"
"哪个谁?"
"就那个——"赵闻扫了一圈食堂,随便指了一个方向,"那个。"
他指的刚好是篮球场方向。窗外篮球场上空无一人。
季淮序低头吃饭,冷不丁说了一句:"她400米能跑1分20秒以内。"
温柠晚抬头看他。他还低着头,筷子夹了一颗青菜,嚼得很稳,像什么都没说。
赵闻和温柠晚一起看着他。沈清辞也看着他。季淮序把青菜咽下去,终于抬起眼皮,发现三个人都在看他。
"……干嘛?"
"你怎么知道我能跑1分20秒以内?"温柠晚问。
季淮序顿了一秒。他把目光收回去,夹了第二颗青菜,声音很平:"你开学第一周体育课测过400米。我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看我跑步干嘛?"
季淮序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说:"我瞎。"
"什么?"
"我正好瞎了,看错了方向。不行?"
温柠晚瞪着他。赵闻在对面"噗"地笑了:"老季你说话真是……"
季淮序没理他,低头吃饭。但他夹菜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像在赶时间离开这个话题。
温柠晚低头继续挑面条。番茄汤在碗里晃,她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脸有点热。
"那你呢?"她没抬头,声音对着碗里说,"你1500米能跑多少?"
季淮序吃饭的动作没停。"不知道。"
"你去年不是第一吗?"
"那是去年。"
"今年呢?"
"今年——"季淮序把碗里的最后一颗米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今年再说。"
他站起来端餐盘。经过温柠晚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她余光看到他垂下来那只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哒、哒。像敲了两下她的桌子。
然后他走了。
温柠晚抬头看他的背影。白衬衫,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凸出来。
赵闻伸腿踢了踢她的椅子:"别看了。"
"我没看。"
"你眼珠子都黏他背上了。"
温柠晚猛地把头转回来,脸烧得跟面前的番茄汤一个颜色。赵闻笑得更欢了,筷子都拿不稳。沈清辞在旁边安静地吃卤蛋,嚼得很慢。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温柠晚注意到她把卤蛋咬成了两半之后,只吃了半颗。剩下半颗搁在碗边,没再动。
温柠晚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面。面坨了。
当天 · 下午 · 最后一节课后
报名表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温柠晚放学的时候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
男子100米:赵闻
男子200米:赵闻
男子1500米:季淮序
男子4×100米接力:赵闻、季淮序、林远航、李承泽
女子400米:温柠晚
女子4×100米接力:温柠晚、周小雨、张璐、陈心怡
温柠晚盯着自己的名字,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跑400米的时候我给你加油。"
她回头。沈清辞靠在后门框上看着她,书包搭在肩上,夕阳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橘色。
"你不是不报项目吗?那你可以站在终点给我递水。"
"嗯。"
"然后还要给我编头发。"
"嗯。"
"还要给我拍照。"
"……嗯。"
温柠晚笑着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沈清辞被她拽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稳住了。两个人从后门挤出去,走廊空荡荡的,夕阳把她们俩的影子拉成一个。
"清辞。"
"嗯。"
"你今天中午卤蛋没吃完。"
沈清辞走路的步速没变。"嗯。"
"你在想事情。"
"没有。"
"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就会只吃半颗卤蛋。"温柠晚侧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两步。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在想。他看了你跑步。"
温柠晚的脚步慢了半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干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清辞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没怪你。"她说,"就是觉得。他看我的时候从来没看过这么久。"
温柠晚心里"咚"了一下。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井里,半天没听到落底的声音。
"清辞——"
"走了。"沈清辞转回去,抬脚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个速度,不急不缓的。长发在背后晃了一下,发尾扫过校服裙摆。
温柠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夕阳越拉越长。秋天傍晚的光是橘红色的,黏稠稠的,像蜂蜜一样裹在沈清辞身上。她走得很慢,很稳,背挺得直直的。
温柠晚突然想起赵闻说的"省电模式"。
不对。沈清辞不是省电。她只是一个把开关藏起来的人。所有人都以为她没开机,其实她一直在运行——安静地、固执地、不出声地运行。
运行的唯一程序叫季淮序。
温柠晚攥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子。
她追上去,跟沈清辞并肩。两个人的影子又交叠在了一起。
"清辞。"
"嗯。"
"鱼骨辫带花的那种,你真的会编吗?"
"会。"
"那我要两朵花。"
"贪心。"
温柠晚笑了。沈清辞也笑了,很淡,但温柠晚看出来了。她凑过去把脑袋靠在沈清辞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狗。沈清辞没躲,只是偏了偏头,让她的碎发不要扎到自己脖子上。
两个人就这样走远了。夕阳把她们俩的影子并在一起,越拉越长,长到快要够到校门口的铁门。
身后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球鞋落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一下接一下,均匀而坚定。
温柠晚没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白衬衫,黑色运动裤,一个人,一圈一圈地跑。
1500米。他在练。
温柠晚把脸埋在沈清辞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沈清辞低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
"你在笑。"
"就是觉得。"温柠晚抬起头来,晚风吹乱她的碎发,她也不拨开,"这个秋天好像特别长。"
沈清辞想了想,说:"嗯。好像是。"
校门口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风里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混着远处飘来的关东煮的香味。
运动会还有两周。
温柠晚把脑袋从沈清辞肩膀上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秋天傍晚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的甜。
四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赵闻在群里发了一串语音,不用点开听就知道在催大家交运动会的加油稿。季淮序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汗湿了后背。沈清辞在她旁边走,安静得像影子。
温柠晚走在沈清辞身边,走在秋天的风里。
她把手机掏出来,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
"加油稿我写。别催了。"
赵闻秒回了一个"❤️"。季淮序过了五分钟才回了一个"。"。句号。
温柠晚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三秒钟,把手机塞回口袋。
风又吹过来一阵。
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
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