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山把他们领到柜台后面。
柜台尽头有一扇木门,推开是一条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个房间。五步宽,六步深。一张行军床,铺着灰军毯,枕头位置凹下去一块。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搪瓷缸子,一个铝饭盒。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保险柜——漆面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郑海山蹲下来,拧保险柜的旋钮。左三圈,右两圈,又一圈。手很稳,没有抖。咔嗒一声,他把门拉开。
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布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他放在桌上,解开系着的结。动作不快,怕是在拆一件不着急的东西。
包里是一本账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圆了,纸张泛黄,上面有深色的水渍,一圈一圈的,怕是泡过水。封面上印着一行字——“临河县农业机械修造厂——财务备查——1978”。下面有一个编号:F-017。
F-017。财务备查。1978。这本账的年代,和师父说明里写的年份,对上了。郑海山把它从铜矿带出来,带到了邻县,带进这个保险柜。
郑海山把账本放在桌上。
“你师父当年来找我,问我要的就是这个。”
他没有坐下,站在桌子旁边,手放在账本上。
“我没给他。我说没有。”
顾长河看着那本账本。封面的牛皮纸上有几道压痕,怕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很久。他伸手翻开。
纸页脆了,翻的时候小心翼翼。里面的字是用蓝黑钢笔水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记录着每一笔支出——日期、项目、金额、经手人、审批人。条目清晰,格式规范,老会计的手笔。
翻到中间,纸页之间夹着一张纸。
郑海山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对账单。用尺子画了表格,横平竖直。表格里的字比账本上的字小,排列得更密。每一行列着一笔资金——从铜矿转到农机厂的账外资金。日期记到天,金额算到分。
最后一列写着“经手人”。
顾长河看着那些数字,眼前就是一条河——源头在铜矿,拐进农机厂,最后汇进一个户头。河水是钱,河床是假账,河面上走的,是那个退了休的名字。
经手人那栏,分两行:
郑海山(经办),末尾那栏签的,是退了休的那位。
顾长河看了很久那个名字。
那个退了休的。查了那么多档案,翻了一个多月,第一次在“审批”两个字后头,看清是他——不是经手,是审批,坐在办公桌后面签字的人。每一笔钱的流向,他都签过字。
顾长河把对账单折好,放进口袋。
“林某是怎么死的?”
郑海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行军床上,床架咯吱响了一声。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线。指节凸出,骨节粗大。
“她不是我杀的。”
声音很低。
“那是谁?”
“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看着对面的墙。
“那天晚上她逃出来之后,我在厂后面的巷子里找到她。鞋跑掉了一只,脚上全是泥。我把她带到二号仓库,堆旧电机和废铁的那间。我跟她说,别声张,能压下去。她不听。
她说要去县里告,到县政府门口敲鼓。她不怕。”
他停了一下。
房间很小,不通风。空气里有铁锈味和机油味,还有床单上很久没洗的汗味,混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说话声在四面墙壁之间回荡,嗡嗡的。
“我把她锁在仓库里了。用一把挂锁锁上的。然后我出去找那个退了休的。”
他顿了一下。
“等我回来——门开着。锁挂在门鼻子上,没锁。”
“谁开的?”
“不知道。后来——听说是马军。他把人弄到矿上去了。”
“弄到矿上的废井里了?”
郑海山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我找了一夜。天亮了,在纺织厂门口碰到一个人。他说昨晚撞见林某在厂门口跟个男的的说话——穿灰工作服的。我以为是她认识的人带走的。”
“你没有再找?”
“找到了。找了三天。”他的声音更低了。“没有找到。”
“然后呢?”
“那个退了休的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别管了。这事我来处理。'”
他双手交握着,骨节之间的皮肤绷紧了,白得能看到下面的青筋。
“我不敢再问了。”
房间里安静了。桌上的台灯亮着,灯泡上积了一层灰,光线昏黄。郑海山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驼着背,肩膀往前塌。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1978年11月4日。晚上九点多。我把她锁进仓库。”
他的声音平平的,怕是在报一个日期。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顾长河没有说话。
他把账本合上,重新裹进蓝布里。布料的触感粗糙,边角的线头刮着手指。他把布包夹在腋下。
郑海山坐在行军床上,没有动。双手还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是老李的声音——从店门口传进来,不高,但急促。
顾长河站起来,走到过道口。老李站在店门口,背对着外面的光线,看不清表情,但站在那里没有动。
“有辆吉普车停在街口。”
顾长河走出去几步,从货架之间的缝隙往街上看。街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临河县的车牌。车窗摇下来一半,看不见里面的人。车停在那里,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吐出一团白汽。
“几个人?”
“一个。坐在车里。”
郑海山从小屋里出来了。他没有走到门口,站在柜台旁边,隔着货架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是认出来了。下巴绷了一下,然后松了。怕是终于等到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
“他来了。”
“那个退了休的?”
“不是。”
郑海山转过头来。眼睛浑浊,但目光很定。
“是另一个人。当年跟着那个退了休的做事的人。你们查到的'刘建国'——根本不姓刘。”
顾长河看着他。
“他姓什么?”
“他姓马。”
郑海山说。
三个字。很轻。
“马军。”
他说完这个名字之后,喉咙动了一下,怕是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那个退了休的外甥。农机厂的翻砂工——刘建国是他的假名。铜矿的临时工——刘建民也是他。灰色工作服是他。杀赵德贵的人——也是他。”
他说话的语气从头到尾没变过。刘建国。刘建民。马军。同一个人,三个名字。二十年,用假名在两个厂之间来回走,从来没人问过。
店里安静了一瞬。货架上的东西隐在阴影里,不出声。台钟在柜台上嘀嗒响着,秒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老李从门口退回来一步。
“他下车了。”
顾长河把账本夹紧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账单,看了一眼,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纸抵在胸口,折角顶着肉,和师父那三页说明贴在一起。
“走后面。”
郑海山指了一下小屋的后窗。
窗户不大,一扇玻璃推拉窗,玻璃上积了灰,灰蒙蒙的。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
顾长河回头看郑海山。
“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不能走。”
“你留在这里会死。”
“我知道。”
郑海山站在柜台旁边。他伸手把算盘一推,算珠哗啦响了一声,然后停了。手指搭在木框上,没有动。
“我欠了二十年了。”
他说。
语气很平常。怕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你走吧。”
他说。
后窗外响起脚步声。硬底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过来,不急,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近。
顾长河没有再说话。
他把账本和笔记本抱在怀里,一只脚踩上窗台,弯腰钻了出去。窗框窄,肩膀蹭了一下,落到外面的巷子里。地上是碎石子,鞋底踩上去沙沙响。
老李紧跟在他后面。落地的时候手掌撑了一下地面,掌心蹭破了皮。他没有停下。
两人沿着窄巷子往前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五金店前门被推开的声音——铁门撞在墙上的声音,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声枪响。
声音不大,闷闷的,从屋里传出来,隔了一层墙。没有第二声。只有一声。
巷子外面的早市人声嘈杂。有人喊了一声“油条——”,蒸笼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枪声混在那些声音里,没人察觉——有人当是汽车爆胎。
顾长河抱着账本,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他们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街,混进了早市的人流中。周围的人拎着菜篮子,推着自行车,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看他们。
晨光照在街道上。秋晨的太阳,不刺眼,金黄色的,从东边两栋房子之间的缝隙里斜着照过来。
光照在顾长河怀里的账本封面上——蓝布包着,但封面上那块没有包住的地方被照着,“财务备查”四个字在光线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一本藏了二十年的账本。
他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