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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 正面冲突

沉默的河岸

顾长河到值班室的时候,内勤小刘已经在了。她坐在桌前翻报纸,看到他进来,放下报纸说:“周所长让你去他办公室。”

“现在?”

“嗯。来了就说让你过去。”

顾长河把外套挂到椅背上,转身往外走。

走廊很长。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里浮动。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老李。

老李站在通往院子的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他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往外走,就站在那个位置。阳光照不到他那里,他整个人站在阴影里,端着缸子,看着顾长河走过来。

顾长河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放慢了一步。

老李没说话。他看了顾长河一眼,垂下眼皮,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吞下那口水,喉头跟着动了一动,没打算开口。

顾长河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所长办公室的门。

周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朝上——是一份县局下发的年度工作总结通知,日期标注着三个月前。

他没有让顾长河坐下。

顾长河在办公桌前面站定,把门带上了。关门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大。

周所长没抬头。

“这几天辛苦了。”周所长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应该的。”

周所长的手指搭在文件边缘,来回蹭了两下,没有翻页。他抬起头看了顾长河一眼。

“查案的事,有进展吗?”

顾长河没回答。

从周所长的语气里听得出来,他问的不是“查到了什么”——他问的是“还在查吗”。

周所长等了几秒钟,见他没有开口,伸手把桌上的一张纸推了过来。

纸不大,是电话记录条用的那种便签纸,边缘带着压痕。上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县局退了休的那位来电,问派出所最近在查什么。”

顾长河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钟。

那个退了休的。二十年前主导林某失踪案结案的人。退了休好几年了。

他把纸放了回去,没有碰那张纸上面的字。

“那个退了休的,退了好几年了。”顾长河说。“他打电话到县局问这个?”

周所长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那份年度工作总结通知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动作很慢,怕是在翻的不是纸,是时间。

“我不管你在查什么。”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希望有人在背后说我们临河镇派出所的人不务正业。”

他停了一下。

“你的本职工作是内勤。管好户籍档案就行了。案子的事,有县局刑侦队,轮不到你。”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窗口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如果我不查呢?”

顾长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是在挑衅,是在确认一件事。

周所长看着他。

他没说话。沉默持续了五六秒。

“那调令可能很快就到。”

空气一下子薄了。

顾长河没有动。他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腰背挺直。

“你到临河几天?”周所长问。

“三天。”

“三天,死了两个人。都不是自然死亡。”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顾长河,看着桌上那份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通知文件。

“你跟我说让我不要管。”

周所长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关节叩在木头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听清楚。我不是不让你管。”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河的眼睛。“我是说,你一个人,在这个地方,什么资源都没有。你拿什么查?”

“我有老李。”

“老李也帮不了你多少。”

“够了。”

顾长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不是顶撞,不是愤怒。是一句已经决定了的事。

周所长没再接话,端起缸子喝了口茶。那茶早凉了,他皱了下眉,还是咽了。

周所长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一次,这次大了一些,窗帘鼓起来,桌上的纸张边角被掀起来又落回去。周所长伸手压住了纸。

他拿起桌上那张电话记录条,看了一眼。然后两只手捏住纸条的两边,从中间撕开。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他把两半纸条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

四片纸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扫进了废纸篓里。

“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靠回椅背,声音低了一些。

“你自己注意安全。”

顾长河退出办公室的时候,带上门,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咬合上。

老李还在走廊尽头。

他还站在那个位置,靠着门框,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缸子口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站了多久,顾长河不知道。但至少在他进办公室之前,老李就已经站那儿了。

走廊里的穿堂风从他脚下流过,他没挪动过一步。

老李看到顾长河走出来,没有动。他端着缸子,站在那里,等顾长河走过来。

顾长河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老李没有问所长说了什么。他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凉透了的茶叶水,入口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咽下去了,才说了一句:“先歇着,不急这一时。”

“那个退了休的,退休之前管过刑侦。”他说。

顾长河没有说话。

“你师父的案子,当年就是他主导结案的。”

走廊里很安静。早晨的光线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走廊中间,光柱比刚才斜了一些。灰尘还在光里浮动着,和刚才一样,没有变过。

老李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凑到嘴边,又放下了。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再喝。他端着那杯凉茶,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你查到他了。”

不是问句。是在陈述。

他把那串钥匙从兜里摸出来,在掌心掂了掂,搁到走廊的窗台上——所里那辆摩托的钥匙。“甭问我。”他说,“剩下的你自个儿琢磨。”

他端着缸子转过身,往院子外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拐过墙角,消失了。

顾长河站在走廊里。

光柱落在他的脚前半米的位置,他没有往前走。

他知道了两件事。

那个退了休的——一个早退了的人,案子重新翻出来不到三天就接到了消息。有人在这座小县城的某个角落里,给一个已经退休的人通风报信。

这个人知道谁在查,查到了哪一步,甚至知道顾长河去过铜矿。

还有,老李知道这个人是谁。他没有说。他等了一早上,只为了告诉他一句话,然后端着凉透了的茶转身走了。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没动。

顾长河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他提了笔,笔锋停在纸的上头,迟疑了一息。

然后落下去。

纸上多了一个名字。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走廊尽头的光线又斜了一些,投在地上的光柱拉得更长了。值班室那边传来电话的铃声——响了两声,断了,被人接起来了。

一天才刚刚开始。1

段评

这派出所的水也太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