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顾长河在值班室坐不住。
老李被所长叫去开会了,走的时候端着搪瓷缸子,说了句“别乱跑”。顾长河等老李的背影拐出院门,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骑上摩托车,往铜矿的方向去。
十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扎脖子。他压低了身子,把油门拧到底。路上经过早晨那个早餐摊的位置——摊子已经收了,地上留着一滩水渍和几个烟头。
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剥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座县城还在过它的日子。但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他加快了车速,摩托车嘶吼着冲了出去。
他把摩托车停在铜矿宿舍区外面,熄了火。引擎声一停,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铁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哪个屋顶上有块松动的铁皮在响。
他走到后排平房东头那间屋,门口堆着一袋煤,跟上次老李描述的一样。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老孙站在门里,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看到顾长河,没有惊讶。知道他会来。
“老李呢?”
“所里有事。”
老孙让开门口。“进来吧。”
屋里还是上次的样子。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响着,蒸汽顶着壶盖往上跳。墙上那幅1978年的年历还挂着,纸页的边缘卷得更厉害了。
老孙给他倒了杯水,搪瓷缸子递过来的时候,顾长河看到缸子底部的茶垢印子又厚了一层。
两个人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
老孙先开了口。
“你是想问老马的事?”
顾长河没有否认。
老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他把缸子捧在手里,转了半圈,看着缸子里的水面慢慢平静下来。
“老马死的那个废井,二十年前也死过人。”
顾长河的手停在桌面上。
老孙放下缸子。
“不是死人——是活人。”他说。
老孙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顾长河等着。
1978年秋天,一个夜班。
老孙当时还是铜矿的翻砂工。那天他下夜班,天快亮了,他抄近路从废井那边绕过去。那口井已经废弃了,井口盖着铁皮,铁皮被风吹开了一角。
他走过去想把铁皮拉上,往井里看了一眼——底下有人。
一个年轻女人蜷缩在井底。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花布衫。身上的衣服脏了,袖口撕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伤,一边脸颊肿着,能看出巴掌印。
她抬头看到井口有人,往角落里缩了一下。
老孙蹲在井边,问她从哪里来的。她不说话,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老孙又问了一遍,她还是不说话。老孙找了根绳子,把一头放下去,让她抓住。她在底下站了很久,才伸手抓住绳子。
他把她拉了上来。
那女人站在废井边的空地上,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老孙问她要不要报警,她摇了摇头。问她要不要回厂里,她也摇头。老孙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2
这废井的剧情好有悬念
最后那女人说了句:“你别管了。”
她说完就往矿外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走得很稳。老孙站在废井边上,看着她穿过厂区,推开大门侧边的小门,消失了。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
他没敢声张。
那晚他替她从井里爬出来,看着她消失在黑夜里。他后来在矿上传过这件事——都是私下里跟信得过的工友提过。没人信他。说他是夜班上多了,眼花。他后来也就不提了。
老孙说完,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烫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响,热气在天花板上聚了一层雾。
“你看到的,就是林某?”顾长河问。
老孙没有直接回答。
“她那天穿的,就是我在纺织厂门口看到那件花布衫。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花纹。”
顾长河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没说话。屋里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响。
“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老孙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被什么东西压着。“二十年前你师父来问我,我没有说。”
他停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不出口。我当时没跟任何人说,拖了几天才告诉了他。我怕他查下去会出事。”
“后来他死了。”老孙抬起眼睛看着顾长河,声音没有起伏。“我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炉子里的火塌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噼啪响。窗外的光线暗了,太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屋里的影子拉长了一些。
顾长河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老孙没有送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着膝盖,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
顾长河走出老孙的门时,天已经暗了。
铜矿宿舍区的灯亮了几盏,昏黄的,隔得很远,照不亮路面。他跨上摩托车,没有马上发动。风从厂区那边吹过来,带着矿石的土腥味和煤灰味,凉凉的。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没着急走。
他想到师父。
他发动了摩托车,引擎声在空旷的厂区里震了几下。他没马上走,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让引擎空转着,暖了暖身子。
回到派出所,天已经全黑了。
值班室的灯亮着,老李还没回来。顾长河坐在桌前,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去之前,他停了停。
他拿起笔,先写了一个名字:林某。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接着写:1978年秋——被关在铜矿废井——老孙发现——逃走——在纺织厂门口被灰色工作服男人截住——失踪。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次。
他写完,在“被关在铜矿废井”下面画了两条线。铅笔尖压得很重,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沟痕。他把铅笔横过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
他翻到刘建国/刘建民那一页。两个名字并排躺在纸上,挨得近近的,墨色一样深。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1978年9月入矿,12月消失。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他在那两个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井下。”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笔帽里。没有立刻起身,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起了风,树枝在玻璃上刮出细碎的声音。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封面上那道最深的折痕划了一下。那是师父那一页的位置。
十月的夜空没有月亮。远处铜矿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亮一阵,灭一阵,始终没有彻底暗下去。
顾长河把笔记本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