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崖的访客尽数散去,山间清风掠过竹梢,簌簌作响,方才席间那一闪而逝的凛冽气场,如同一根细密的尖刺,死死钉在温辞屿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端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牌,表面依旧是温润浅笑的模样,可眼底深处翻涌着浓重的疑虑。方才宿衍抬眸的刹那,那股俯瞰一切的淡漠绝非一个修为尽废的弱者能够拥有,短暂得如同幻境,却真实得让他坐立难安。
待宿衍移步窗边,背对着二人欣赏崖下云海,宿辰立刻微微侧身,凑近温辞屿,压低了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线,肩头轻轻贴住对方的臂膀,带着只有彼此才懂的依赖:“辞屿哥,兄长太反常了,从前的他心思直白,藏不住半点情绪,如今深沉得让人看不透,会不会滞灵散起效太慢,他还留着修为?”
温辞屿缓缓敛去眼底的阴郁,目光沉沉锁定那道单薄的白衣背影,缓缓摇头:“滞灵散日日不断,渗入经脉,就算他原主体质特殊,修为也不可能恢复。方才或许只是重伤之下的心性异变。不过谨慎一些总是没错,明着下毒太过扎眼,全宗无数双眼睛盯着,容易留下破绽,我要换一种更隐蔽的法子,断掉他再度崛起的所有可能。”
宿辰眸光一亮,轻声问道:“辞屿哥打算怎么做?”
“我赖以立身的是丹术,自然要以丹入手。”温辞屿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转瞬又被温柔掩盖,“我炼制一批凝神丹,丹丸内部融入一缕逆丹丝,此丝无形无质,不会损伤肉身,只会慢慢搅乱修士对药性的感知。若是宿衍日后想要重修丹道,只会一事无成。就算他不炼丹,长久吸纳逆丹丝,心境也会慢慢紊乱,变得偏执疯狂,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垮掉。”
这番算计阴狠至极,不留半分痕迹,完全契合温辞屿伪善的行事风格。
两人紧挨在一起低语,气息交融,手臂若有若无地相互触碰,长久的暗通款曲,让这种亲昵变得习以为常,不需要任何露骨的举动,便能看出超乎寻常的暧昧。
窗边的宿衍将二人的密谋一字不落收入耳中,视野里五颜六色的弹幕不断刷屏。
【1:好家伙,毒药没用,开始玩阴的了,温辞屿心眼比筛子还多】
【2:逆丹丝?作者早就把这个设定写得明明白白,纯属班门弄斧】
【3: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逆丹丝还回去,废掉他的丹术!】
【4:慢慢折磨才是最爽的,直接杀掉太便宜这两个人了】
宿衍垂落的长睫盖住眼底流转的冷光,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玩味。
温辞屿最大的依仗便是冠绝宗门的丹术,靠着一手精妙炼丹术,笼络了大半宗门长老,才坐稳了如今的地位。既然对方打算用丹术算计他,那他便顺水推舟,彻底碾碎温辞屿引以为傲的根基,让他从云端缓缓坠落,亲眼看着自己的一切化为泡影。
暮色渐浓,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温辞屿提着一只精致的白玉瓷瓶缓步走到窗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温柔,将瓷瓶递到宿衍面前:“阿衍,这些日子我炼制了一炉凝神丹,专门稳固神魂,抚平重伤带来的心绪躁动,对你恢复身体大有好处,你每日服用一枚,万万不要间断。”
瓷瓶之内,丹丸香气清雅,品相完美,就算是宗门长老来查验,也挑不出半分破绽,谁也想不到内里藏着阴毒的逆丹丝。
宿衍转过身,露出一副动容又柔软的模样,伸手接过瓷瓶,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瓶身,眼底带着浅浅的愧疚:“辞屿,自从秘境出事,你日日为我劳心费神,炼制丹药,若是没有你守着我,我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我实在太过拖累你。”
他的温顺与愧疚,精准击中了温辞屿的虚荣心,所有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在温辞屿看来,眼前的少年已经被接连的打击磨平了所有棱角,彻底变成了依附自己的弱者,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你我本就是道侣,何来拖累一说。”温辞屿温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缱绻,“安心养伤就好,其余的一切,都交给我。”
寒暄几句,温辞屿便带着宿辰离开静心崖,前往丹房准备晚些时候的修炼。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宿衍脸上柔软的神情缓缓褪去,他打开瓷瓶,将数十枚凝神丹尽数倒在掌心,催动原著作者的专属权限,如同开了透视一般,将每一枚丹药内部纤细的逆丹丝看得一清二楚。
指尖灵力微微一卷,所有逆丹丝尽数被剥离出来,凝聚成一缕灰蒙蒙的细丝,被他妥善收在玉盒之中。
丹药本身倒是无害,宿衍随手将丹药收进储物戒,留着日后用来做人情。
“送上门的算计,没有不收下的道理。”
宿衍轻笑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淡白残影,悄无声息潜入温辞屿的专属丹房密室。密室布有简单防御阵法,可在元婴修士的面前,如同薄纸一般轻易破开。
密室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温辞屿平日炼丹最常用的几株主药材,灵雾草、凝露花,都是炼制高阶丹药的必备灵草。宿衍取出玉盒里的逆丹丝,将其揉碎,融入灵草表面的晨露之中,药力顺着灵草脉络缓缓渗透,不留一丝异样。
往后温辞屿每一次炼丹,都会取用这批灵草,潜藏的逆丹丝会在丹火灼烧下融入丹药,日复一日,慢慢侵蚀他多年打磨出来的丹道感悟,让他对药性的判断一点点出现偏差。
过程缓慢隐蔽,无声无息,就算温辞屿日日自省,也绝不会发现问题的根源出在自己珍藏的灵草上。
做完一切,宿衍抹去所有出入痕迹,原路返回静心崖。
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无尽黑夜渊,万古幽暗的深渊之中,玄黑宫殿悬浮在混沌上空,寂夜冥端坐于至高王座之上,墨色长袍垂落,笼罩整座王座,俊美冰冷的脸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千万年来,他始终冷眼俯瞰三界众生,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唯有一缕淡淡的神识,常年笼罩着清衍宗静心崖,将宿衍所有举动尽收眼底。
看着少年轻描淡写化解阴计,还反手埋下长线圈套,寂夜冥沉寂万年的心湖,再度泛起层层涟漪。少年温润的外表下藏着缜密的心思,不暴怒、不急躁,慢条斯理地拉扯复仇,这份心性,就算是活了数万年的老怪物都难以比拟。
指尖轻轻一弹,一缕温润的渊底精气跨越万水千山,化作一缕微风,缠绕上静心崖的院落,缓缓滋养着宿衍的神魂,还替他遮掩了元婴修为的气息,就算宗门太上长老前来探查,也看不出半点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