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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六月的风黏在皮肤上,林渡拖着行李箱站在EDG基地门口时,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小片。
前台小姑娘接过她的身份证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在系统里敲了几下。
打印机吐出来一张临时工牌,墨盒快没墨了,上面那行"实习教练(考察期)"印得断断续续,最后三个字几乎只剩几条线。
前台有点不好意思。

“实习生工牌就这个模板,先用三个月,转正了换新的。”
林渡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行模糊的字,说。
“没事。”

她把工牌挂绳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
箱轮在大厅地砖上滚出细碎的声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听到前台在背后小声打电话。

“赛训部,你们那个实习教练到了。”
三楼训练室的门半掩着。
她站在门口,键盘声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响,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谁帮我拿一下外卖,我打完这把。”
是郑永康的嗓子,她听过他的比赛语音切片,高亢、明亮、永远在喊,和眼前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走了两步进去,站在过道中间。
训练室的布局和她在照片里看过的一模一样。
五台显示器排成两排,墙上贴着几张战术板,角落里堆着几个外卖纸袋和空水瓶,电线从桌底乱七八糟地牵出来,有几根被胶带随意粘在地板上。
空气里有空调的凉味和键盘缝隙里积了很久的灰尘味,混合在一起,不算难闻,就是很"训练室"。
左边第一个工位上,郑永康正对着屏幕晃鼠标,嘴里还在喊"别急别急你别急",整个人弓在显示器前面,背上的队服T恤绷出一条肩胛骨的形状。
他旁边的空椅子上搭了件同款队服,袖子垂到地上。
右边第二个位置,有人偏了一下头。
就一下。
林渡刚好看到他的侧脸,屏幕上比赛录像的光映在他脸上,进度条停在第三局的某个节点。
他的视线从屏幕移开,往她这边扫了不到一秒——可能只来得及看清她工牌上蓝色的"实习"两个字——然后转回去了。
像根本没看到有人进来一样。
张君泰。
她在录像回放里见过这张脸很多次,但真人看起来不太一样。
屏幕上的他打比赛的时候总是绷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镜头切到选手席永远一副"正在算对面大招"的样子。
此刻坐在电脑前面,头发有点乱,桌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屏幕上暂停着比赛画面,看起来就是一个刚起床没多久的人。
郑永康的声音从左边砸过来。

“你谁啊?”
他把键盘一推,整个人转过来面向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工牌上。
他凑近了半米,眯着眼睛辨认那些印歪的字,看了两秒之后直起身来。

“哦——实习教练?之前邮件说的那个?”
他回头冲训练室里面喊了一声。

“球球!来了个教练!”
角落里工位上坐着的人没有抬头。
万顺治的鼠标声还在响,屏幕光映着他的脸,他听到郑永康的喊声,手没停,只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打他的rank。
他的反应是整个训练室里最小的一个,好像"来一个新教练"这件事优先级远低于他手上这把残局。
郑永康已经转回来看她了,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哪个学校的?什么专业?打什么位置的?亚服赋能是不是真的?”
王森旭从第二排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工牌。
他比郑永康高半个头,看工牌的时候微微低了低脖子,然后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了话茬。

“别理他,他见谁都这个德行。你的工位在那边,最里面那个。”
他指了一下。
训练室最靠墙的角落,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台旧款显示器。
屏幕右下角有一条细划痕,60Hz的,旁边连着的键盘缝隙里落了一层薄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碰过。

“设备有点旧,你先用着,不行就后勤报一下。”
“谢谢。”

林渡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外设开始装。
键盘是茶轴的,用了三年,键帽被她打得有点包浆了,泛着一层微微的光。
鼠标是白色的,线在包里缠了三圈,她一根一根慢慢解开。
她装机的过程中,训练室重新响起了键盘声和语音。
郑永康已经转回屏幕前了,嘴里还在复盘刚才那一局。

“王哥你那一波要是早拉半秒——”
王森旭顶回去。

“你拉你拉,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拉得快。”
万顺治的鼠标声始终没停,只有偶尔的换弹间隙才静那么一瞬。
林渡把显示器线插好,打开设置调了一轮。
60Hz的刷新率用惯了高刷的人一眼就知道差别,鼠标拖起来能感觉到那点细微的延迟,像踩在软的地面上一样,不干脆。
她没说话,先把电脑装好再说。
训练室的门又开了。
脚步声很轻,从门口走进来,没有停,也没有四处张望,直接走到靠窗的那排工位。
椅子被拉开,键盘盖掀开,屏幕亮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平稳、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响动。
林渡正在调显示器的色温,没有转头看。
但她知道是他。
走廊里的脚步穿过训练室的门时她还是听到了——轻但实,不像郑永康那样步子重带响,也不像王森旭那样拖着。
就是很稳地走进来,落地,坐下,开电脑。
郑永康的椅子先滑了过去。

“杰尼你打招呼没?”
张君泰按了一下空格键,屏保熄灭。
他偏头看了郑永康一眼,然后顺着郑永康的目光往角落那桌扫了一下——扫到林渡的方向。
就是扫了一下,视线没停,可能只看到工牌上蓝色的"实习"那两个字,就收回去了。

“那你加油。”
他说完这四个字,语气是平的,不算冷也不算热,像说了一句"今天天气还行"。
他转回去面对屏幕了。
郑永康冲林渡耸了耸肩。

“他刚来的时候也这德性。熟了就好了,你别介意。”
林渡说"没事",把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贴着她昨天打印出来的EDG近三个月选手数据汇总表,A4纸,五号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百分比。
她找到张君泰那一栏,旁边空白处已经用笔写了一行小字:"习惯timing偏慢0.3秒。道具配合利用率67%。国际赛数据待补。"
她的笔尖悬在那一行旁边停了两秒,最后只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没有写别的。
不确定,要看了录像才能确认。
三个月很长。
她先做自己的事。
训练室安静下来。
键盘声、偶尔的语音交流、墙上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林渡的旧显示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噪音,她把亮度调低了半格,开始一行一行看数据。
她坐的角落不大,但刚好够一台显示器、一本笔记本、一杯水。
窗外是六月上海阴沉的天空,云压得很低。
不知过了多久,郑永康的声音从前面又砸过来。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工牌上字是糊的。”
“林渡。”

他念了一遍,像在尝这几个字的味道。

“林——渡——渡姐,以后多关照。”
林渡没抬头,"嗯"了一声。
她正在看张君泰三个月前的训练赛数据,那行"习惯timing偏慢0.3秒"旁边,她又加了一个问号。
不确定,要看了录像才能确认。
窗外那层阴云被风拉开了一道缝,光透了进来,落在她笔记本的页脚。
她伸手挡了一下。
三个月。
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