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城楼,箭阵如霜。
千余弓箭手拉满弓弦,铁矢泛着冷白寒光,密密麻麻封锁整片城门前路。
禁军将领居高临下,声线铁血冰冷,穿透晨间长风。
“叛将萧烈!奉旨拦杀!再踏一步,万箭穿心,就地伏诛!”
城外三万黑风岭戍边铁军瞬间绷死气势,铁甲摩擦轰然作响,人人手按兵刃,只要主将一声令下,即刻踏破京郊防线。
萧烈抬手,背影未转,单声低喝压下全军躁动。
“原地驻守,不许动。”
嗓音沙哑,带血的沉稳,没有半分波澜,却死死按住三万浴血将士的冲锋势头。
他不许自己的兵,为他的私情担叛国罪名。
七年蛰伏,他忍得、扛得、死得,唯独不能连累这群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信他、护他、陪他隐忍翻案的兄弟。
二当家策马停在阵前,牙关咬得发紧,低声急劝:“大哥!这是死局!皇城禁军蓄势待发,城楼全是重箭,你一个人扛不住!”
萧烈没应。
他视线越过森严城楼、越过层层兵甲,直直锁死城郊乱葬岗的方向。
那里躺着他的小姑娘。
干净、温柔、从来待人以诚、从来通透善良。
却因为沾了他的名字,被扣上祸乱朝纲、蛊惑叛将的污名,死后不得安歇,还要被当众曝尸、任人唾骂。
喉结极重的滚了一圈。
还是那个刻死的人设本能。
越是极致痛惜、极致心动,越克制、越自卑、越不敢宣泄。
他脏。
他手上沾满乱世血腥,背负萧家灭门血海,半生躲在山林阴沟里蛰伏复仇。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配不上苏软软。
配不上她的温柔,配不上她的干净,更配不上她毫无保留的奔赴与信任。
从前在黑风岭,山洞触电、喂药暧昧、次次心动次次收手,耳廓泛红、指尖蜷缩、不敢逾矩半分。
他小心翼翼护着那点克制的喜欢,只求她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可到头来,是他的隐忍、他的蛰伏、他不愿彻底掀翻朝堂的顾虑,害她落到这般境地。
“我不入城。”
萧烈抬步,孤身朝前,一步踏出三军列阵。
“我只去接我夫人。”
话音落,他再不停留,只身一人,朝着皇城箭阵绝杀范围,稳步前行。
没有提刀。
没有蓄势。
没有半分要谋反攻城的姿态。
他赤手空拳,满身旧伤崩裂,黑衣浸透暗红血色,以血肉之躯,直面皇家绝杀箭阵。
城楼之上,禁军将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狠厉落令:“放箭!全数放箭!”
破空锐响撕裂长空。
漫天铁矢如雨倾泻,遮天蔽日,尽数朝着那道孤峭黑衣身影穿刺而去。
第一箭贯肩。
剧痛炸开皮肉,旧伤叠加新创,血水瞬间喷涌而出。
萧烈身形未晃。
第二箭穿肋。
刺骨力道几乎掀翻脏腑,他脚步只是微微一顿,再度稳稳落向前方。
第三箭、第四箭……无数利箭扎穿手臂、脊背、大腿。
短短数息之间,他浑身插满箭羽,猩红血线顺着衣料不断滴落,一路走,一路滴血,在青石地面拖出长长的血痕。
城楼上所有禁军弓箭手,握弓的手尽数发僵。
他们见过沙场悍不畏死的兵,见过临危不乱的将,从未见过有人这般——
不躲、不闪、不防、不怒。
万箭临身,只走自己的路。
城外三万将士红了满眼,死死按住兵刃,胸膛剧烈起伏,无人哭出声,却人人心口崩血。
他们的将军,不是叛将。
他是忍辱负重、藏罪七年、不敢乱天下、唯独不敢负一人的镇北遗孤。
城楼观礼的一众朝臣,神色彻底纷乱。
不少中立文臣垂眸闭嘴,心底早已透亮。
若萧烈真有反心,三年前便可拥兵自立,五年前便可屠尽追杀他的官府势力,何须隐忍至今?
他今日孤身闯箭阵,不为夺权,不为叛乱,只为护住一个死后受辱的姑娘。
顾晏渊立在城楼最高处,一身儒雅官袍,面色彻底冷沉。
他指尖轻轻扣着栏杆,眼底温和假面尽数褪去,只剩沉沉阴鸷。
七年长线布局,从黑风岭暗中清剿萧家残余、扶持地方贪官、借江湖死士追杀、边关断粮构陷,层层铺垫,步步收紧。
他算准萧烈隐忍重义、顾惜名声、顾虑军心、心系家国。
唯独漏算了一点——
萧烈所有的隐忍克制、所有的家国退让、所有的名声顾忌,唯独抵不过一个苏软软。
她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逆鳞。
“继续放箭。”
顾晏渊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射到他止步,射到他倒地,射到他不敢再为一介妇人,逆我朝堂律法。”
他要打崩萧烈的执念。
只要萧烈今日重伤倒地、狼狈落败,天下人便只会记得,叛将为妖妇乱国,最终兵败伏诛。
萧家冤案、七年构陷、宰相弄权,尽数会被彻底掩埋。
漫天箭雨再落第二轮。
这一次,尽数瞄准头颅、心口要害。
萧烈视线已经开始发昏,失血过多的眩晕层层往上翻,耳边风声嘈杂,铁甲轰鸣、将士低吼、城楼号令尽数混杂一片。
可他脑海里,清晰无比的,全是苏软软。
是初入山寨,她怕得发抖,却还温柔劝他吃饭。
是他满身戾气,人人惧他,唯独她敢轻轻抬手,替他拂去肩头落尘。
是他重伤濒死,所有人避之不及,她孤身入深山,踏荆棘、闯险地,舍命为他寻药。
是他自卑怯懦,反复念叨自己肮脏不配,她字字坚定,告诉他生死不分、不离不弃。
百章克制暧昧,他从未敢抱、从未敢越界、从未敢直白诉情。
他一直藏、一直忍、一直退。
怕自己的血腥沾染她,怕自己的命格拖累她,怕自己满身罪孽,毁了她一世干净。
可最后,还是拖累了。
喉结狠狠滚动,耳廓依旧泛着浅红。
绝境之中,他刻在骨里的纯情从未变过。
只是从前是羞怯克制,此刻是蚀骨愧疚。
“软软……”
他低声呢喃,脚步不停,任由铁矢穿体,任由鲜血淋漓。
万箭穿心,不痛。
痛的是,她受的每一分委屈,他都迟了一步。
皇城城门,近在咫尺。
厚重的朱漆城门紧闭,锁死皇权壁垒,拦得住千军万马,拦不住一尊护妻疯魔的修罗。
萧烈抬手,染血五指扣住厚重城门铜环。
筋骨发力的瞬间,浑身箭伤齐齐撕裂,剧痛席卷全身。
他眼底赤红一片,没有嘶吼,没有暴怒,只凭一身百战蛮力,猛然一掀。
轰隆——!
经年坚固、千斤重的皇城正门,应声震颤,砖石崩裂,木屑纷飞。
整座城门,被他徒手硬生生震开!
烟尘滚滚腾空,遮蔽晨间日光。
一道满身箭羽、血色淋漓的黑衣身影,踏着满地碎砖残尘,一步踏出,站入皇城之内。
全城死寂。
城楼所有禁军、朝臣、侍卫,尽数僵立失语。
无人敢信。
血肉之躯,扛两轮万箭,破皇城重门。
这已经不是凡人战力,是百战不死、执念封神的修罗。
顾晏渊心口狠狠一沉,彻底坐不住了。
他即刻转身,沉声道:“备驾,去往乱葬岗。”
他不能等。
一旦萧烈接走棺木、带出证据、稳住民心,他七年权柄、半生布局,彻底崩盘。
今日午时曝尸,是他最后的绝杀棋,绝不能输。
……
城郊乱葬岗。
荒草萋萋,风冷露重。
一口薄木白棺孤零零停在空地中央,四周禁军持刀环伺,肃杀凛冽。
距离午时,仅剩一刻时辰。
看守禁军低声交谈,字字冰冷刺耳。
“相爷令,准时开棺曝尸,谁敢徇私,诛连其身。”
“叛妇蛊惑主将,乱我边防,死不足惜。”
“萧烈必死无疑,闯城叛上,今日注定覆灭。”
棺木之内,苏软软静静躺着。
假死药效压制着体表气息,脉搏微弱、呼吸极浅,完美瞒过所有太医查验、禁军探查、朝臣核验。
她听得清外面所有议论,分得清所有算计。
从边关断粮,到朝堂定罪,再到死后曝尸。
步步紧逼,层层连环。
全部出自顾晏渊一手操盘。
黑风岭常年被剿、山寨莫名遇袭、官府针对性打压、血衣楼死士追杀,所有前期零散危机,此刻尽数串联闭环。
不是时运不济,不是乱世无常。
是宰相七年斩草除根,是萧家灭门冤案的延续清算。
她眼底无怒无躁,温柔眉眼之下,只剩通透冷然。
她从不与人争执撕扯,从不泼闹失态。
但所有冤屈、所有算计、所有欺辱,她一一记下。
顾晏渊想借她之死,彻底击碎萧烈心志,坐实叛名,抹杀萧家所有清白。
帝王想借此事,打压功高震主的战神,制衡朝野权柄。
这群身居高位者,权欲熏心,草菅无辜。
那她便静静等着,等着萧烈踏破皇权,等着奸臣亲临现场,等着所有真相当众揭底。
只是听着外面禁军笃定“萧烈必死”的话语,她沉静的心底,微微发紧。
她知他偏执、知他深情、知他不惜性命。
却也知,皇城箭阵绝杀,是真正九死一生的死局。
……
官道尽头,马蹄轰鸣,仪仗浩荡。
顾晏渊率一众朝臣、侍卫、亲兵,亲自抵达乱葬岗。
他立于众人之前,儒雅身姿挺拔,面容温雅依旧,唯独眼底再无半分暖意。
“时辰将至。”
“开棺。”
冰冷两字落下,两名持刀禁军即刻上前,俯身就要撬动棺盖。
刀刃抵入棺木缝隙,咔嚓声响起。
就在棺盖即将被撬动的刹那——
远处官道尽头,一道血色身影,缓步走来。
风声骤停,荒草僵伏。
满身箭羽狰狞,血色浸透黑衣,步履沉重却稳如山岳。
他一路滴血,一路独行,从皇城城门,踏碎皇权壁垒,横穿半座京城,孤身抵达此地。
全场禁军瞬间拔刀相向,层层围堵,杀气暴涨。
顾晏渊缓缓转身,看着那道浴血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萧烈,你终究还是来了。”
“为一个死人,弃家国、背骂名、逆皇权、成叛贼。值得吗?”
萧烈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只死死锁定那口白棺。
满身杀伐戾气,在触及棺木的瞬间,尽数收敛干净。
对外是嗜血修罗,对内是卑微怯懦的心上人。
他一步步穿过刀兵重围,无视所有对准自己的刀锋与杀意。
每一步落下,地面血珠碎裂。
走到棺木之前,他缓缓俯身。
染血的大手,极其克制、极其轻柔的,抚上冰冷棺盖。
指尖微微发颤,耳廓红得透彻,喉结滚得极重。
两百章克制深情,从不越界、从不直白、从不张扬。
此刻所有隐忍,尽数化作一句低到尘埃的呢喃。
没有嘶吼,没有悲愤,只有小心翼翼的珍重。
“软软,我来接你回家。”
顾晏渊眼神一厉,杀机骤露:“执刑!即刻开棺曝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