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夜色漫落京城,青石板街的余热渐渐褪去,整座皇城沉入一片死寂的压抑里。
我踩着暮色踏入帝王赏赐的别院,朱漆院门闭合的瞬间,身后细碎的脚步声骤然隐匿。
不用回头我也清楚,从踏入这里的一刻起,我便被层层监视裹住了。
明面上是皇家看护,体面优待。
暗地里,是软禁,是桎梏,是顾晏渊伺机而动的绝佳猎物。
顾晏渊虽被罢相罚俸,可他深耕朝野七年,党羽遍布京城,暗处死士更是数不胜数。今日朝堂他侥幸保下性命,必然不会放任我安稳留在京城搜集证据。
巷口那道阴冷的视线,绝非错觉。
他们在等,等夜深人静,等看护松懈,等一个悄无声息解决我的时机。
随行的内侍躬身站在院中,语气恭谨,字字句句却都带着束缚的意味。
“苏姑娘,陛下特意吩咐,别院一应起居皆有专人打理。姑娘只需安心静养,无需外出奔波,京中诸事,自有朝臣处置。”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禁止私出、禁止私会、禁止私查任何旧事。
帝王摆明了要斩断我所有线索,把我困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乖乖成为拿捏萧烈的人质。
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抵触。
“劳烦公公费心,我知晓了。”
温柔顺从的模样,最能让人卸下防备。
我素来不爱硬碰硬的争执,真正的碾压,从来都是不动声色、润物无声。
内侍见我安分,眼底的警惕褪去大半,抬手招呼院外伫立的护卫。
二十名禁卫分站别院四角,刀械隐于夜色,目光死死锁住院内每一处角落。
看似森严守护,实则密不透风的囚禁。
内侍交代完事宜,不敢久留,躬身退了出去,院门被轻轻合上,落锁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偌大的别院,瞬间只剩我一人。
晚风穿过雕花窗棂,拂动桌案上摊开的兵部旧档,泛黄的纸页轻轻翻动,七年的血色旧事,藏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
我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按住纸页。
萧烈此刻应该已经出了京城百里,奔赴北疆绝境。
前路无援、无粮、无军械,还有顾晏渊提前布下的层层杀机,还有狄人的铁骑围城。
他孤身一人,背着满门冤屈,背着千里牵挂,浴血前行。
我绝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在沙场破死局,我便在京城清暗棋。
我抬眸望向漆黑的巷口,方才那道窥探的阴冷目光早已消失,可空气中残留的杀机,依旧清晰可辨。
是血衣楼的人。
是顾晏渊养在暗处的专属死士。
从山寨追杀、山野截杀,到如今京城暗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股势力,同一双手操盘。全书暗线完美闭环,所有危机根源,从未偏离顾晏渊半分。
他们今夜的目标很明确。
不声张、不闹事、不留痕迹,悄无声息将我抹杀。
只要我死,萧烈便再无软肋,亦无牵挂,更无后方支撑。要么战死北疆,要么暴怒反朝,无论哪种结局,都是顾晏渊最想看到的结果。
我没有慌乱,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顾晏渊太急了。
他急着斩草除根,急着抹平所有罪证,急着彻底终结七年旧案。
可他越急,破绽就越多。
我转身走到内室,褪去外层的长衫,动作从容淡定。
表面静养蛰伏,实则快速梳理脑海中所有线索。
当年萧家旧案、边关调令、官府围剿、山寨刺杀、知府作乱、血衣楼追杀……所有细碎的线索串联成线,最终汇聚在顾晏渊一人身上。
只差最后几样核心证据,便能将他彻底钉死。
夜色渐深,更漏滴答,院内护卫轮流值守,脚步声规律往复,看似毫无破绽。
我静静坐在床榻边,垂眸调息,装作疲累休憩的模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感官早已绷紧到极致,捕捉着院内院外所有细微动静。
子时过半,夜风更凉。
院外值守的禁卫渐渐松懈,白日的森严戒备,在深夜的困乏里淡去大半。
就在这时,院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一丝极轻的瓦砾响动。
声音极细,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却精准落入我的耳中。
来了。
不止一人,是三人小队,典型的血衣楼暗杀阵型,潜行无声,专攻偷袭灭口。
他们避开正门护卫,翻越后墙死角,借着夜色遮蔽,悄无声息向内室靠近。
脚步轻如鬼魅,呼吸压至极致,全程不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他们笃定我只是一个养在深院、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女子,笃定可以一招得手,从容退走,不留痕迹。
可惜,他们看错了我。
我从未需要刀枪武力硬碰硬,我的底气,是清醒的预判,是精准的布局,是不动声色的降维碾压。
我依旧垂着眼,身姿安稳,仿佛已然熟睡。
直到三道黑影贴着廊柱,悄然逼近内室窗下,指尖已然扣住淬毒的细针,准备破窗而入的瞬间。
我才缓缓抬眸,声音轻柔,清晰落于寂静夜色里。
“躲了这么久,不累吗?”
三字落下的瞬间,窗外三道黑影骤然僵住。
显然没有想到,蛰伏潜行的暗杀者,竟然会被目标提前识破。
下一秒,窗纸骤然破开,三道寒芒裹挟着致命毒针,朝着我面门飞速射来!
动作狠戾刁钻,招招致命,是血衣楼一贯的绝杀手段。
我身形未慌,侧身轻巧避让,同时抬手挥出早已备好的细粉。
是我白日趁着无人,用院内常见安神花草研磨的迷尘,无毒不伤命,只封身法、乱视物。
粉末借着晚风骤然散开,瞬间笼罩整片窗沿。
窗外三道黑影脚步踉跄,视线骤盲,身法瞬间错乱。
慌乱之下,三人默契破窗而入,黑衣蒙面,身形利落,带着常年厮杀的凛冽煞气,直扑我身前。
“束手就死,留你全尸!”
阴冷的低喝压在喉间,带着绝杀的狠意。
我缓步后退,避开他们的攻势,语气依旧温柔平静,没有半分戾气。
“顾相刚被罢职,就急着派死士入京杀人。”
“你们当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一句话,精准戳破所有伪装。
三人神色骤变,眼底闪过惊色。
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却没想到,我早已看穿背后所有操盘之人。
为首的蒙面人眼底杀机暴涨,不再留守,抽出腰间短刃,径直朝我劈来。
刀刃寒芒刺骨,带着必死的决心。
可他的动作,在我眼里破绽百出。
常年布局看人、梳理权谋棋局,我早已能精准预判人心与招式的所有落点。
我侧身避过利刃,指尖精准扣住他的手腕关节,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剧痛瞬间席卷蒙面人全身,短刃脱手,哐当落地。
全程我动作轻柔,不吵不闹,没有半分狼狈,却一招制敌。
另外两人见状,立刻左右夹击,双双扑来。
我借力侧身退步,精准避开两人攻势,同时脚尖轻点地面,踢起落地的短刃,精准打在其中一人膝弯。
又是两声闷响。
两名血衣楼死士双双跪地,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不过短短数息,三名专业暗杀的死士,尽数被我制服在地。
全程无声缠斗,没有惊动院外任何护卫。
三人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们接的情报,是一个柔弱无害、依附他人的女子。
可眼前的我,冷静、从容、招式精准、心性沉稳,完全颠覆所有认知。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刃,指尖抚过冰冷的刃身。
制式统一,纹路独特,是血衣楼专属兵器,也是顾晏渊私养死士最直接的罪证。
又是一条牢牢锁死的证据链。
我垂眸看向跪地的三人,声音清淡,字字清晰。
“告诉顾晏渊。”
“他想斩草除根,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我留在京城,不是任人拿捏的人质,是专门收他罪证的人。”
“他在朝堂布的局,在沙场设的杀,在暗处养的棋,我会一一拆解,尽数奉还。”
三人面色惨白,浑身紧绷,眼底满是惶恐。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今夜刺杀的,是最不能惹的人。
院外的护卫依旧毫无察觉,依旧在机械巡逻,无人知晓,短短片刻,院内已然平息一场致命暗杀。
我看着三人惊惧的神色,没有伤人,没有杀戮。
我从不是嗜杀之人,温柔有骨,心存分寸,从不圣母泛滥,也不戾气肆意。
留着他们,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滚回去。”
“今夜之事,我不追究。但下次再敢越线,我留的就不是你们的性命,是顾晏渊通私养士、蓄意刺杀朝廷眷属的铁证。”
三人不敢多留,忍着剧痛,狼狈起身,不敢再看我一眼,翻身越墙,仓皇逃离别院。
夜色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杀机与缠斗,从未发生。
只有落地的碎窗纸、残留的迷尘气息,证明着刚刚的凶险。
我弯腰拾起那柄专属短刃,妥善收好。
这是顾晏渊私蓄死士、蓄意谋害的铁证之一。
七年了。
从萧家满门被屠,到萧烈蛰伏山寨被追杀,再到如今公然入京刺杀,顾晏渊的歹毒,从未停止过半分。
反派阶梯层层递进,从山野小杀,到朝堂权谋,再到私下弑杀,步步升级,逻辑无半点断层。
我重回窗边,望着北疆的方向。
千里之外,风沙漫天,我的少年孤身赴死,替我扛下所有刀光血刃。
那我便在这繁华牢笼里,替他肃清所有阴诡暗局。
他守家国大义,我守人间公道。
夜风拂过发丝,我眼底温柔依旧,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顾晏渊以为软禁我、刺杀我,就能斩断所有线索,稳住残局。
帝王以为拿捏我、分隔我们,就能制衡萧烈、稳固皇权。
他们都错了。
真正的棋局,从这一刻,才真正由我掌控。1
这本真的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