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冷冽的话音砸落紫宸殿,震得满殿烛火剧烈摇晃。
“拿下苏软软!以惑乱朝堂、包庇逆臣罪,同罪论处!”
两侧殿前侍卫闻声而动,铁甲摩擦地面,发出刺骨的冷响,齐刷刷朝着我围扑过来。
满朝文武尽数屏息,无人敢出言阻拦。皇权震怒之下,牵连罪臣家眷,本就是常理。谁敢出头,便是同流合污,忤逆圣君。
相党一众官员垂首敛目,眼底藏着窃喜。
在他们眼里,拿下我,就是斩断萧烈唯一的软肋。没了我当庭辩驳,没了我梳理证据,没了我稳住舆论,萧烈孤身一人,迟早会被彻底钉死逆贼的罪名。
朝堂局势,瞬间压到了绝境。
我指尖稳稳攥着那卷兵部绝密旧档,身形立在原地,神色未乱半分。哪怕天威压顶,身陷围捕,依旧从容淡定,不慌不逃,不卑不亢。
就在侍卫指尖即将触到我衣袖的瞬间。
一道黑影骤然横挡在我身前。
哐当——
冰冷铁锁剧烈碰撞,声响震彻大殿。
萧烈猛地侧身,硬生生将我严严实实护在他宽厚的背影之后。
他戴着重枷,身负死罪,身陷必死之局,却依旧本能护我周全。
对外,杀伐修罗的气场尽数炸开,凛冽戾气席卷整座紫宸殿,逼得所有侍卫脚步骤停,不敢再往前半步。那双平日里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寒得彻骨,直直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一字一顿,沉冷发声。
“陛下。”
“欲罪臣,无可辩驳。”
“欲罪她,绝无可能。”
短短十字,铿锵震耳,悍不畏死,硬刚至高皇权。
满殿文武瞬间哗然,人人脸色剧变。
七年蛰伏隐忍,任人构陷抹黑的镇北遗孤,第一次在金殿之上,公然忤逆圣意。
帝王端坐高位,面色骤沉,眼底猜忌与怒意层层翻涌。
“放肆!”
“一介罪臣遗孤,戴枷待死,也敢在紫宸殿仗势放肆、阻拦圣谕?!”
龙颜大怒,天威倾覆。周遭空气冰冷窒息,仿佛下一秒便会血溅金殿。
可身前那道背影,挺拔如松,岿然不动,半分不曾弯折。
我隔着他宽阔的脊背,能清晰看见他紧绷的肩线,攥到泛白的指节。
明明周身戾气滔天,是人人闻之色变的乱世修罗。可我心里清楚,他所有的戾气,所有的叛逆,所有敢对抗皇权的勇气,从来都只为我一人而起。
下一刻,他微微侧过头。
侧脸绷得极紧,下颌线条冷硬凌厉,烛火映在他耳廓上,烧得一片通红。喉结狠狠滚动数下,藏不住心底的慌乱与后怕。
他怕我受伤,怕我受刑,怕我被朝堂的污浊牵连,怕我因为他葬送往后的人生。
他背对着满朝百官,背对着龙椅上的帝王,不敢回身触碰我分毫,只拿自己的身躯,替我挡下所有刀戈与威压。
“臣有罪,臣一身担之。”
萧烈目光直视帝王,声音冷硬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所有所谓谋逆,所谓私兵,所谓祸乱朝堂,全部罪责,臣一人包揽。”
“她一介民间女子,无罪无过,无官无职。陛下无端迁罪无辜,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大胤的朝堂,如何看待圣君的明德?”
字字句句,都戳中帝王最在意的名声。帝王最怕落下迁怒无辜、苛待忠良的千古骂名。
帝王脸色青白交加,满腔怒火堵在胸口,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殿中的侍卫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二当家站在大殿末尾,悄悄抬眼,眼底满是敬佩。自家大当家对外杀伐果决,面对皇权也毫不怯缩,转过身,却满心都是护着身边之人,这般反差,满朝也找不出第二个。
殿角的林晚柔垂着脑袋,安安静静立在人群末尾。
她就这么看着,看着萧烈为了我不惜顶撞天子,看着绝境之中,我与他并肩而立共担风浪。从前那些争风吃醋,暗中挑拨算计,在这生死关头的情意面前,显得幼稚又可笑。心底最后那点不甘与攀比,彻底消散干净。她不再掺和是非,不再暗中搅局,只做一个旁观的人。
殿内僵持的气氛里,萧烈再度开口,声音沉冷,打破满殿死寂。
“陛下为何不肯让旧档现世?为何不敢让三司核验七年北疆的实情?”
“是不敢,还是心中心虚?”
三连质问,步步紧逼,撕开帝王刻意掩饰的伪装。
帝王眼底寒光暴涨,压在心底的猜忌和杀意尽数显露。他忌惮的从来不是萧烈起兵造反,而是萧家冤案一旦公之于众,当年默许奸臣屠戮忠良的旧事,会永远刻在史书之上。
“放肆妄言!区区一卷旧档,不足为凭!”
我从萧烈身后缓步走出,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不抢他的锋芒,也不退缩半分。轻柔的声音,清清楚楚响彻大殿。
“兵部绝密存档,北疆随军实录,军械粮草账册,敌国往来书证。一式三份,深宫秘库、兵部暗档、边关留守,三处各存一份。三份卷宗相互印证,年月清晰,无从篡改。”
“陛下说不足为凭,那敢问陛下,究竟何物,才算得上证据?”
我抬眼望向龙椅,语气平和,可话语之中锋芒毕露。
“难道只有奸臣写的血书,权臣罗织的罪名,帝王定下的判决,才配称作证据吗?”
一句话,堵得一众相党官员纷纷低下头,无人敢应声。不少中立的老臣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动容与思索。七年的沉冤,今日终于有人敢站在金殿之上,直面天威,讨要公道。
萧烈侧过脸,看向我。耳尖的红色还没有褪去,眼底的凛冽戾气尽数化开,只剩下沉甸甸的珍重。
他心底始终存着那份自卑。自认满身血污,深陷泥沼,而我干净通透,是这浊世里难得的光亮。每每看见我这般不顾一切站在他身侧,替他拨开层层迷雾,他心口便五味杂陈。
喉结轻轻滚动,他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转回头望向帝王。
“臣只求一件事。公开旧档,当堂核验,三司对质,是非公断。”
“倘若卷宗之中,真有半分萧家通敌谋逆的实证,臣甘愿受凌迟之刑,绝无半句怨言。”
“若是卷宗所载句句属实,萧家清白可证——”
他话音一顿,声音沉得发颤,掷地有声。
“便请陛下,还萧家满门清白,还七万北疆忠魂一个公道!”
整座紫宸殿,静得落针可闻。
七年的隐忍蛰伏,七年的苟活避祸,他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他熬到今日,只为求一个真相,告慰地下的亲人与将士。
殿外的风穿过殿门,吹动悬挂的宫灯,烛火忽明忽暗。
龙椅之上,帝王指尖紧紧攥住扶手,指节泛白。他心里清楚,一旦旧档当众拆开,很多陈年旧事,再也瞒不住。
就在这时,站在相党队列之中的顾晏渊,缓缓踏出一步。
一身锦袍,面容温润,看不出半分慌乱。他垂首对着帝王躬身行礼,语气听着十分恳切。
“陛下,萧烈所言,听似有理,实则全是狡辩。”
“旧档封存多年,难保没有被人暗中篡改。若是贸然公之于众,恐会扰乱朝野人心。依臣之见,不如将萧烈暂且收押天牢,慢慢核查,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听着公允,实则是缓兵之计。只要把人关进天牢,往后有的是手段,把一切真相彻底抹除。
萧烈眸光骤然一厉,死死盯住顾晏渊。
这便是藏在暗处的终极大患。这么多年,山寨遭袭,官府围剿,杀手暗害,一桩桩一件件,源头皆在此人。
我也看向顾晏渊,心底暗自警醒。此人城府极深,最擅长借朝堂法度,行一己之私。
帝王闻言,神色微微松动,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十分妥当。
“顾爱卿所言有理。”
他缓缓开口,殿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来人,将萧烈押入天牢。旧档暂且封存,待日后慢慢详查。”
侍卫闻声,再次上前,就要上前扣住萧烈。
萧烈没有挣扎,只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顾晏渊身上,那双眼眸之中,翻涌着积压七年的血海深仇。
他又偏过头,飞快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他怕自己身陷牢狱之后,我会落入顾晏渊的算计之中。
他想要开口叮嘱我几句,可周遭全是耳目,千言万语,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我心里明白,今日没能当场翻案,可也没有全盘落败。旧档已经摆到了朝堂之上,顾晏渊想要彻底抹除证据,也没有那么容易。
只是天牢凶险,顾晏渊必然会暗中动手。萧烈落入囚笼,便是羊入虎口。
侍卫铁锁哗啦作响,就要将他带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启禀陛下!边关急报!北疆急报八百里加急,已经送到宫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