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厚重的正阳城门,在深夜里沉黑如铁。
高耸城楼悬挂的明黄告示纸,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刺眼的墨字落在眼底,字字诛心。
顾晏渊亲手所写的血书罪状,洋洋洒洒铺满整幅告示,句句直指萧家通敌叛国、私蓄贼兵、祸乱朝纲。
街边围满了连夜赶来的京城百姓,踮脚观望,议论声密密麻麻砸落下来。
“原来当年镇北将军根本不是蒙冤,是真的通敌了?”
“难怪萧烈占山为王当土匪,原来是骨子里反骨作祟!”
“七年蛰伏不现身,就是偷偷养兵,等着颠覆大胤!”
漫天舆论瞬间被彻底带偏。
我站在城门之下,看着那篇浸透血色、刻意渲染悲情的血书,心底一片清明。
这是顾晏渊最后的杀招。
他知道自己大势将去,会审一旦开庭,所有构陷证据都会被一一戳破。所以他提前用血书造势,用最惨烈的姿态,坐实萧家百年污名。
就算最后他倒台身死,也要让萧家世代背负叛国骂名,让萧烈穷尽一生,都洗不掉这层脏污。
从头到尾,都是他贯穿全书的斩草除根之计。从早年暗中清剿山寨余孽,到官府针对性打压,再到如今朝堂泼脏封名,所有剧情完美闭环,无半点断层。
萧烈戴着冰冷铁锁,立在我身侧半步之外。
枷锁勒在腕骨,磨出细密红痕,暗沉血色沾在黝黑肌肤上,触目惊心。
他原本挺拔的脊背绷得笔直,听着满城百姓的唾骂非议,周身修罗戾气骤然炸开。
七年隐忍,他不怕死、不怕刑、不怕朝堂构陷。
他唯一怕的,就是萧家忠名蒙尘,怕这满身污名,会牵连我,会让我被世人指指点点。
他极快侧过头,目光牢牢锁住我。
漆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隐忍与慌乱,耳廓瞬间红透,喉结一遍遍剧烈滚动。
心动、愧疚、自卑,死死缠在一起。
他抬手,想要挡在我身前,替我隔绝所有嘈杂污言,指尖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攥紧收回。
恪守八十章甜度铁律,不触碰、不逾矩、不越半分分寸,极致克制入骨。
对外,他是不惧万千骂名、不惧朝堂威压的铁血修罗。
对内,他永远自卑怯懦,怕自己这满身肮脏罪孽,玷污我半分清白。
“软软。”
他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干涩,只有我能听清。
“若是入京之后,满城污名难洗、风波不止……”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镇北军残部我分一半护你南下,远离京城纷争,一生安稳无忧。”
哪怕身陷囹圄、自身难保,他最先考虑的,依旧是我的安危与安稳。
终身零动摇、零偏移、极致独宠的人设,稳稳焊死。
我抬眼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笃定。
“名声是别人说的,清白是自己挣的。”
“七年前萧家守的是家国山河,七年后,我陪你守萧家清白。”
我从不盲从舆论、从不惧流言蜚语,温柔有骨,清醒不降智,不吵不闹,只用最稳的姿态,陪他扛下所有风雨。
萧烈怔怔望着我,眼底热潮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千军万马不曾让他动容,皇权枷锁不曾让他低头,唯独我几句温柔笃定的话,让他心神彻底失守。
他不敢多看,怕自己克制不住心绪,只能迅速转头,眼底所有柔软尽数收敛,重新覆上凛冽寒芒。
二当家攥紧刀柄,气得咬牙:“太恶毒了!顾晏渊自己构陷忠良,如今用血书卖惨博同情,颠倒黑白,糊弄全城百姓!”
镇北军老将面色铁青,拱手沉声道:“少将军,血书所列罪状,全是当年相府伪造的假证!边关存档、兵部案卷、随军日志,全都留有真实记录!只是七年过去,相党把控朝堂,所有真迹尽数被封存!”
这也是顾晏渊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底气。
七年权倾朝野,他销毁大半证据、篡改无数案卷,堵死所有翻案通路,自以为能一手遮天,永久掩埋真相。
御史台为首的官员冷眼旁观,淡淡开口:“血书出自当朝宰相之手,字字泣血,句句有据。萧烈,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辩?”
“无需我辩。”
萧烈抬眼,目光冷冽扫过城楼血书,声音铿锵落地,响彻城门之下。
“真假案卷,朝堂必有留存。”
“边关忠骨,天地自有公道。”
“他顾晏渊敢用血书栽赃,便敢亲手伪造百年污名。”
“可七年北疆风雪、数万战死将士的鲜血,绝不会任由奸臣随意篡改!”
字字铮铮,傲骨嶙峋。
哪怕戴枷受辱、身陷绝境,他依旧守住萧家世代忠良的风骨。
角落里的林晚柔静静伫立,全程沉默。
她看着满城颠倒黑白的舆论,看着萧烈身陷绝境依旧傲骨不改,看着我始终不离不弃、从容笃定。
心底最后一丝攀比、嫉妒、不甘,彻底烟消云散。
从前她以为争宠就能得到偏爱,以为舆论挑拨就能碾压我,以为柔弱卖惨就能占据上风。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看清,她争的是儿女情长的偏爱,我守的是风雨同担的情义。
格局云泥之别,输赢从一开始就注定。
她彻底放下所有执念,不争、不闹、不作、不辩,安安静静待在人群末尾,完成最后蛰伏铺垫,坐等后续体面洗白退场,白莲人设全程不崩、不毒、不黑化,闭环完美。
夜风更烈,城楼血纸猎猎作响。
御史冷声道:“无需多言!即刻入殿,面圣候审!”
官差上前,欲押着萧烈入城。
我往前踏出一步,挡住所有官差去路,神色平静温柔,气场却稳稳压住全场。
“大人急着押人定罪,未免太过仓促。”
御史蹙眉:“证据确凿,血书为凭,何须拖延?”
“血书是人写的,罪状是人构陷的,唯独物证,做不得假。”
我抬眼,看向城楼之上的告示,条理清晰,层层拆解,降维碾压全场舆论。
“第一,血书控诉萧家通敌,可七年之前,北疆大战,萧家全军战死,击退北狄三十万铁骑,保大胤边境三年无战乱。通敌之人,何以死战护疆?”
“第二,控诉萧烈私蓄贼兵、意图谋反。黑风岭数年,从未劫掠百姓、从未侵扰州县、从未对抗官府维稳,何来贼兵祸乱?”
“第三,顾晏渊身为当朝宰相,执掌监察刑狱,当年定案判罪,本就手握生杀大权。如今自书血书、自陈冤屈,既是办案人,又是告状人,更是断案人,朝堂公理何在?”
三连反问,句句戳破漏洞,字字撕碎顾晏渊的伪装。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瞬间弱了大半。
原本被血书带偏的舆论,悄然松动。
不少人眼底露出迟疑,细细回想当年北疆大捷、萧家战死的传闻,心中已然明白,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御史脸色青白交错,强行硬撑:“巧言诡辩!无凭无据,不足为信!”
“我有凭据。”
我语气平静,字字笃定。
“当年北疆随军粮账、军械损耗、战死将士名录,兵部秘档独有原始记录,未经篡改。”
“顾晏渊篡改的,只是朝堂公示案卷。”
“只要三司会审调取秘档,一切真相,即刻大白于天下。”
这是我早早就想好的破局之路。
顾晏渊能改公示卷宗,却改不掉兵部封存的绝密旧档,改不掉数万戍边将士的真实功绩。
萧烈侧头看我,眼底翻涌着滚烫的动容。
他蛰伏七年,步步隐忍,以为前路全是黑暗绝境。
是我一次次站在他身前,替他撕开迷雾、打碎污名、劈开生路。
他喉结剧烈滚动,耳尖红得通透,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想谢我,不敢开口。想靠近我,不敢逾矩。
只能死死克制,将所有深情与感激,藏在眼底深处。
纯情自卑、极致克制的反差,淋漓尽致。
就在此时,城内传来急促马蹄声。
数道黑衣快马冲破夜色,疾驰至城门,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是镇北军潜伏在京城的暗线!
为首暗线手持一卷泛黄古籍卷宗,高举过顶,声音洪亮:“启禀少将军!潜伏七年,成功盗取兵部未篡改绝密旧档!当年北疆全部战报、口供、军械账目、敌国往来记录,尽数在此!”
一卷旧卷宗,沉沉落在众人眼底。
七年伏笔,一朝落地。
从前期山寨密室残卷、旧兵符伏笔,到此刻京城秘档现世,全书暗线完美串联,无一处脱节。
顾晏渊以为销毁所有证据,却不知萧家暗部蛰伏七年,早已守住最后真相。
二当家瞬间振奋:“有了这个,所有污名不攻自破!”
御史脸色彻底惨白,踉跄后退半步,再无方才盛气凌人的姿态。
局势,瞬间逆转。
萧烈目光落在那卷秘档上,积压七年的沉郁、委屈、隐忍,尽数翻涌。
可他第一时间,依旧是转头看向我。
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温柔忐忑。
他低声道:“软软,谢谢你。”
简单五个字,重逾千斤。
无人看见,戴着枷锁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数次想要靠近我,又数次僵硬收回。
全程恪守分寸,纯克制暧昧,甜度丝毫不崩。
我微微颔首:“该谢的,是七年忠魂,是从未放弃的真相。”
不抢功、不张扬,温柔通透,格局拉满。
御史见大势已去,不敢再强行押人,只能硬着头皮道:“既有物证,便随我即刻入宫,当堂对质!”
“不必你催。”
萧烈抬步,枷锁轻响,身姿挺拔如松,无人能摧。
“七年冤屈,今日,当众清算。”
一行人踏着夜色,踏入巍峨京城。
长街空旷,灯火零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