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战鼓砸落的瞬间,整座黑风岭都跟着震颤。
山下密密麻麻的官兵持刃冲锋,铁甲相撞的脆响、千人大步踏山的轰鸣、嘶吼杀伐声层层叠叠涌上山头,压得山间风声都低了半截。
浓雾被晨光撕碎,视野彻底通透。
数万官兵列阵合围,密密麻麻堵死所有下山路口,旌旗上印着官府制式纹路,层层叠叠,望不见尽头。
这是顾晏渊调动的州府重兵,名义剿匪,实质倾尽全力,要将黑风岭千人尽数抹杀,斩绝萧家最后一丝余脉。
前寨防线瞬间接战。
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炸开,血光在寨门口接连飞溅,厮杀惨烈至极。
我站在主院廊下,隔着层层院落,依旧能清晰听见前线弟兄的怒吼与兵刃碎裂的动静。
没有慌乱,没有局促。
自穿越至此,我早已习惯黑风岭的风雨,也清楚萧烈的战力与布局。
他筹谋七年,隐忍蛰伏,绝非任由官府拿捏的蝼蚁。
“夫人,前线开战了。”
身侧传来林晚柔轻缓的声音,她手里抱着一摞干净绷带,身后跟着两名拎着药桶的婢女,站姿端正,神色紧绷。
不同于往日的温顺柔和,此刻她眼底带着真切的慌乱,却强行撑着镇定。
“我已经把后院伤兵棚收拾妥当,热水、草药、绷带全部备齐。前线随时会送伤员下来,我会全程盯着照料,绝不疏漏。”
她语速很快,句句落在实处,没有半句虚言。
大战当前,所有虚无的口舌舆论都没有意义,她很清楚,这是她唯一能留在众人视线里、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
用实打实的辛劳,填补所有落差。
我侧眸看她:“辛苦你了。”
林晚柔微微垂眸,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
“谈不上辛苦。”
“我手无缚鸡之力,上不了战场杀敌,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后方,不让大当家分心。”
这话刚好被路过的两名抬物资的弟兄听见。
弟兄脚步一顿,由衷感慨。
“林姑娘真是深明大义!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是啊,前有大当家浴血杀敌,后有林姑娘稳住后勤,咱们山寨一定能赢!”
熟悉的舆论造势,依旧是她最擅长的方式。
不抹黑、不挑拨、不卖惨,只借着局势抬高自身价值,悄悄和安居主院的我形成对比。
她从不出错,从不恶毒,只是一辈子执着于这份不值得的偏爱,次次试探,次次落空。
我没有接话,目光越过院墙,落向前方硝烟弥漫的寨口。
视野尽头,一道挺拔黑衣身影立在寨门最高的碉楼上。
萧烈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起,半边面具覆面,身姿笔直如松,立于漫天战火之间。
明明山下是千军万马、重重杀局,他一人立在高处,却压得整片战场气场尽低。
二当家站在他身侧高声汇报战况,风声太大,听不清话语。
只能看见萧烈微微抬手,利落下命,动作干脆冷绝,没有半分迟疑。
下一瞬,他纵身一跃,直接从数丈高的碉楼跃入战团之中。
寒芒炸裂,长剑出鞘。
剑光所及之处,官兵成片倒地,无人能挡其一击之力。
那是碾压级的战力差距。
他蛰伏七年,藏尽一身战神本事,往日刻意收敛锋芒,任由官府小股势力骚扰试探,只为不暴露身份。
今日顾晏渊逼至绝境,不再隐忍,彻底解封所有战力。
镇北萧家的少年战神,时隔数年,再度浴血沙场。
山下成片官兵阵型被硬生生冲碎,原本压制性的冲锋,瞬间被拦腰截断。
寨口的弟兄士气大振,嘶吼声愈发洪亮。
“守住山门!跟着大当家杀!”
“杀光这些狗官!守住黑风岭!”
硝烟滚滚,血染青石。
我静静看着那道在战团中所向披靡的黑色身影,心底安稳无比。
他从不会输。
哪怕身陷绝境,哪怕孤身对敌,他也会拼尽全力,守住山寨,守住我。
廊下,林晚柔也怔怔望着寨口的战火,眼底藏着深深的艳羡与一丝落寞。
她看得清清楚楚。
沙场上杀伐无双、万人难敌的萧烈,是整片黑风岭的天。
可这片天,唯独只朝着我一人温柔。
她忙前忙后、不眠不休、照料百人、稳住后勤,所有人都念她的好。
可萧烈的目光,永远不会为她停留半秒。
“大当家真的太强了。”她轻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我淡淡应声:“嗯。”
简单一字,不多言语,温柔疏离,降维碾压所有细碎心绪。
林晚柔敛了敛神色,重新拾起温顺模样,转身对婢女吩咐道:
“药桶再加热一遍,止血草药分拣好,重伤轻伤分开照料,千万别乱了章法。”
婢女立刻应声去忙活。
后院后勤有条不紊,全是她这半日的操劳成果。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聪慧、细心、能吃苦,若是心思不放在争宠之上,会是极好的帮手。
只可惜,执念太深,次次翻车,却次次不肯彻底放手。
战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山下官兵死伤无数,冲锋势头彻底疲软,原本碾压的战局,被萧烈一人硬生生扭转。
他周身染满鲜血,黑衣浸透暗红,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旧伤崩裂的血迹。
招式依旧凌厉迅猛,没有半分疲惫滞涩。
唯独每一次抽身换气的间隙,他会下意识侧首,目光穿透层层战火、重重院落,精准落向主院的方向。
隔着遥遥距离,看不见人影,却依旧习惯性凝望。
满城烽火,千军万马,他的牵挂,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每一次凝望,喉结都会轻轻滚动,心底的燥热与牵挂汹涌,却被他死死按住。
大战未平,危机未除,他不敢有半分心软懈怠,更不敢妄想温存。
极致克制,极致深情,终身偏爱,零动摇。
不多时,有轻伤弟兄捂着伤口,踉跄退下前线,赶来后院疗伤。
林晚柔立刻迎上前,动作熟练温柔,小心翼翼替弟兄清理伤口,轻声安抚。
“忍一忍,草药有点疼,忍过去就好了。”
“前线辛苦你们了,好好养伤,后方有我们守着。”
温柔耐心,面面俱到。
受伤的弟兄个个心生暖意,连连道谢。
一时间,后院所有弟兄,尽数感念林晚柔的恩情。
几声小声的议论,飘入我耳中。
“林姑娘真的太温柔体贴了,比我们想的还好。”
“若是没有林姑娘,我们受伤都没人照料,太暖心了。”
“大当家能稳守前线,真的多亏林姑娘稳住后方!”
舆论再次偏向她,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这是她最稳妥、最无害的争宠方式,不用伤人,不用算计,只用勤恳和温柔收拢人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一名亲兵满身尘土、仓促跑来,对着我躬身急报:
“夫人!前线战况胶着,大当家浴血奋战许久,旧伤疑似崩裂!属下恳请夫人,可否送一些上好止血药膏前往前沿碉楼?”
话音落下,院中瞬间一静。
正在照料伤兵的林晚柔动作骤然一顿。
她抬眸看向亲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急切。
这是绝佳的机会。
若是她能送药上前线,便能直面浴血归来的萧烈,便能在他最疲惫伤痛的时候,近身照料,博取一丝偏爱。
她几乎下意识就要开口请缨。
可不等她出声,我已经淡淡开口:“我去。”
林晚柔伸出的指尖瞬间僵在半空,眼底的希冀一点点褪去,最后归于温顺的平静。
她知道,又一次输了。
不用争,不用抢,只要我出面,所有的机会、所有的特殊,永远只会属于我。
她垂下眼眸,掩去所有心绪,轻声道:“夫人前路凶险,硝烟浓重,千万小心。我留守后院,稳住伤兵,绝不乱了后方。”
安分退让,体面收场,绝不纠缠,完美维持人设闭环。
我取过屋内备好的秘制金疮药膏,脚步平稳,顺着山道石阶,往前线碉楼走去。
山路之上硝烟未散,风里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沿途随处是值守的弟兄与冷却的兵刃。
所有弟兄看见我走来,全部自发躬身行礼,眼神恭敬。
一路畅通无阻。
行至最高碉楼之下,终于近距离看清战场局势。
山下官兵已经停止冲锋,远远列阵对峙,不敢再贸然强攻。
寨门之前,满地残刃血迹,触目惊心。
而萧烈,就立在碉楼栏杆边,背对着我,抬手随意擦拭脸上沾染的血污。
他脊背挺直,身姿凛冽,周身杀伐气场依旧凛冽慑人,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让人不敢靠近。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骤然回头。
凌厉冷冽的眸光瞬间扫来,带着战场厮杀后的警惕与锋锐。
可在视线触及我的那一刻,所有的冰冷杀伐、所有的戾气锋芒,瞬息尽数消融。
眼底只剩下错愕、慌乱与极致的心疼。
他几乎是下意识快步朝我走来,脚步急促,全然没了方才掌控战局的沉稳。
“你怎么来了?”
他语速极快,声音带着战后沙哑,语气里满是紧张。
“我说过,后院最安全,前线凶险,你不该过来。”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我,他下意识侧身,挡在我身前,替我隔绝身后扑面而来的硝烟与血腥冷风。
满身血污、满身杀伐的修罗,第一反应,依旧是护我周全。
我抬眸看着他浸透血迹的小臂,轻声道:
“听说你旧伤崩裂了。”
萧烈身体微僵,下意识想遮掩伤口,耳尖瞬间泛红。
他不愿让我看见他狼狈负伤的模样,自卑根植心底,总觉得自己满身血腥伤痕,配不上我的干净温柔。
“不碍事。”他错开视线,喉结剧烈滚动,“一点小伤,不影响战局。”
我没有争辩,抬手打开手中的药膏。
“伸手。”
他垂眸看着我,漆黑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悸动、慌乱、温柔、自卑交织缠绕。
在漫天战火、千军对峙之间,杀伐无双的山寨霸主,无比听话地缓缓伸出手臂。
伤口果然崩开,新的血迹层层浸透布条,触目惊心。
我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之上。
指尖触碰的刹那,萧烈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皮肉相互交融,方寸之间,只剩彼此的心跳。
他垂眸死死盯着我的发顶,眼底情愫汹涌到极致。
心动翻江倒海,双手几度想要抬起,想要触碰我,想要护住我。
可八十章甜度铁律刻入骨髓。
他死死克制,指尖攥紧成拳,硬生生按住所有躁动,半分不越界。
只能任由我安静替他上药,眼底温柔泛滥成灾。
“软软。”
他低低唤我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怕。”
“今日此战,我必胜。”
“顾晏渊七年布局,今日我便破局。”
“我会守住山寨,守住所有人,更会守住你。”
字字郑重,句句铿锵。
烽火为证,山河为誓。
我抬头看向他染血却依旧绝世凌厉的眉眼,轻轻点头:
“我信你。”
短短两字,胜过千言万语。
萧烈望着我澄澈温柔的眼眸,耳尖红得彻底,心口滚烫一片。
远处山下,官兵阵营之中,那道隐匿的布衣人影,遥遥望着碉楼上的两道身影,眼底阴光沉沉,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