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覆满黑风岭时,山间的雾更浓了。
墨黑的山林死寂沉沉,连虫鸣尽数消弭,只剩山风穿林而过的呜咽声,刮得寨口旗杆呜呜作响。
整座山寨烛火错落,明暗交替。前线卡口灯火通明,岗哨林立、刀戈反光凛冽,处处是紧绷的杀伐气息。唯独主院一方安静内敛,烛火温软,与山下的杀机隔出截然不同的两片天地。
我坐在屋内木桌旁,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粗糙的木纹。
窗外风声不止,远处时不时传来巡山弟兄低低的口令声,短促利落,一刻未歇。
按照萧烈的叮嘱,入夜之后我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院门外两道精锐护卫静静伫立,呼吸沉稳、纹丝不动,是萧烈特意挑出、最信得过的死忠弟兄。
夜色渐深,约莫二更时分。
屋外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岗弟兄的规整步伐,步子轻缓细碎,带着几分刻意放柔的拘谨。
我抬眸看向紧闭的木门。
片刻后,门外传来林晚柔温温柔柔的声音。
“夫人,您还未歇息吗?”
我应声:“还没。”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林晚柔端着一碗温热的白水走入,身姿轻软,眉眼温顺,脸上没有半分夜里奔波的疲惫。
她走到桌前,将水杯轻轻放在我手边。
“夜里山寒露重,屋里烛火干燥,我给您温了杯白水,润润嗓子。”
她垂着眸,姿态恭顺又安分,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半句打探防务的逾矩话语。
“方才我去前沿卡口送热汤,看见大当家亲自守在最外侧崖口。”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叹惋。
“整夜寒风刺骨,刀剑不离手,一步都不肯退让。大当家真的太拼了,从头到尾,所有凶险都自己扛,半点不肯分给旁人。”
我看着她:“前线凶险,本就该他坐镇。”
林晚柔浅浅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羡慕,转瞬掩去。
“我只是看着心疼。”
“山寨上下所有人的安稳,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我们能安安稳稳待在院里避风避寒,都是大当家拿命换来的。”
话语温软,句句都在抬高萧烈、渲染他的辛苦。
但字字落点,都是在无形暗示——所有人都在被庇护,唯独我,是最清闲安逸、坐享其成的那一个。
她从不直言挑拨,只用细碎的共情、温柔的感慨,一点点撬动旁人心中的落差。
这是她最稳妥、最不易翻车的舆论手段,不毒不恶,只争偏爱。
我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见我淡然不语,林晚柔也不尴尬,依旧温顺笑着。
“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外面有大当家守着,绝对安全,您不必忧心。”
她说完,轻轻屈膝一礼,转身悄无声息退出屋子,顺手带上木门。
屋内再度恢复安静。
可她方才那番话,却顺着夜风,飘落在院外两名护卫耳中。
我听得清清楚楚。
两名护卫低声感慨了两句。
“林姑娘真是心善,时时刻刻都记挂大当家。”
“夜里这么冷,还来回奔波送汤送水,比谁都尽心。”
人心的细微偏移,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是这样一夜一夜、一句一句,悄悄累积出来的。
我垂眸看着桌上温热的水杯,眼底澄澈无波。
温柔不代表迟钝,安分不代表无知。
林晚柔的心思浅而直白,次次如此,次次翻车,只是她始终不肯死心。
就在这时——
窗外远处的山林里,骤然响起一声极短促的利刃破风之声!
声音极轻,转瞬即逝,普通弟兄根本无从察觉。
但我听得清晰。
下一秒,远处卡口骤然响起凄厉的示警哨声!
“敌袭!暗袭!山林死角遇刺!”
短促的嘶吼划破夜空,瞬间撕碎整座深山的静谧!
屋外两名护卫瞬间拔刀出鞘,身姿紧绷,死死盯住黑暗山林。
我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掀开一点窗纸。
夜色漆黑,远处山林深处,数道黑影飞速穿梭,身法诡异、落地无声,完全不同于普通官兵的笨拙招式。
是血衣楼死士。
是宰相顾晏渊蛰伏两日、专门用来刺杀萧烈的绝杀暗棋。
所有围城施压、三日限期,全是幌子。
真正的杀局,从来都是深夜暗杀、一击夺命。
长线伏笔彻底闭环,所有山寨围剿危机,尽数指向朝堂宰相的灭口毒计。
夜色里,一道挺拔黑衣身影骤然从卡口掠出。
萧烈身姿如墨,踏夜而来,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划破沉沉夜色。
他没有半分留守,周身杀伐修罗气场彻底炸开,冷冽戾气席卷整片山林。
深夜风大,吹得他黑衣猎猎翻飞,面具覆面,只露一双漆黑冷眸,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尽数截杀,不留活口。”
低沉冷喝响彻山林。
话音落,他身形已然掠入黑影之中。
剑光翻飞、寒芒炸裂、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层层叠叠炸开。
那些隐匿深山、擅长偷袭暗杀的血衣楼死士,招式阴毒、招招致命,专攻咽喉心口。
可对上萧烈,根本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他七年蛰伏、日日练战、身经百战,是昔日镇北军最凌厉的少年战神。
对付这些朝堂豢养的死士,碾压之势毫无悬念。
黑影接连倒地,闷响不断。
短短半柱香,山林间的偷袭声响彻底平息。
所有潜入山寨的血衣楼杀手,尽数伏诛。
夜色重归死寂,只剩风中残留的淡淡血腥气。
萧烈收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方才浴血杀伐、碾压全场的修罗煞气,在转身看向主院的那一刻,瞬间尽数收敛。
他抬手随意拭去剑刃零星血点,脚步极快,却放得极轻,朝着主院走来。
院外护卫见他归来,立刻垂首行礼。
“大当家!”
萧烈抬手示意噤声,生怕惊扰屋内的人。
他放轻脚步,缓缓推开院门。
我已然推开屋门,立在廊下等他。
晚风拂过,带着深夜的寒凉与淡淡的血腥气息。
萧烈看见我站在廊下,脚步骤然顿住。
漆黑的眼眸瞬间凝住,眼底的冷冽彻底褪去,只剩慌乱与后怕。
“你怎么出来了?”
他语速极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夜里凶险,我让你待在屋里,不要出来。”
他大步上前,下意识挡在我身前,替我隔绝远处山林飘来的血腥味与夜风。
高大身影彻底将我护在身后,稳稳挡住所有未知风险。
我抬眸看他:“我听见动静了。”
萧烈侧过头看我,面具下的耳尖悄然泛红。
刚刚连斩数名死士、杀伐果断、面不改色的修罗霸主,此刻面对我平静的目光,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
他指尖抬起半寸,想确认我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沾染夜风寒凉。
指尖堪堪靠近我衣袖,又硬生生克制住,猛地收回。
极致纯情、极致自卑、极致克制,人设丝毫不崩。
“不怕。”他放软声音,字字认真,“有我在,伤不到你分毫。”
我看着他衣摆沾染的零星血渍,轻声道:“你受伤了?”
方才混战太快,剑光太密,我看得不甚清晰,只看见他数次直面死士阴毒招式。
萧烈闻言,下意识侧身避开我的视线,语气轻描淡写。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他从不愿让我看见他狼狈负伤的模样。
他自认满身血腥伤痕、阴沟泥泞,配不上我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模样。
只想永远把最安稳、最平和的一面留给我。
就在这时,身后廊端传来细碎脚步声。
林晚柔提着灯笼快步跑来,脸上满是惊慌担忧,小跑至近前,眼眶微红。
“大当家!您没事吧?方才山里厮杀声太吓人,我一直放心不下!”
她快步上前,目光落在萧烈带血的衣摆上,神色瞬间惨白,满脸惶恐心疼。
“您受伤了?怎么伤成这样!夜里风寒,伤口容易发炎,我、我立刻去给您煮药包扎!”
她说着就想上前半步,伸手想去搀扶萧烈的手臂。
动作急切、姿态担忧,一副满心满眼都在牵挂他伤势的模样。
可指尖还未靠近分毫,萧烈身形微侧,不动声色避开。
他目光淡淡扫过林晚柔,语气疏离冰冷。
“不必。”
简单两个字,彻底隔绝所有亲近。
林晚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担忧瞬间僵住,一丝尴尬悄然漫开。
她咬了咬唇,温顺垂眸,低声轻声自责。
“是我逾越了,我只是太担心大当家的安危。”
她不恼不怨、不闹不作,立刻收敛所有动作,主动认错伏低。
完美维持温顺懂事、无心逾矩的白莲人设,不崩不坏,只留委屈,悄悄扎根人心。
萧烈根本无心顾及她分毫。
他所有注意力,自始至终,完完全全,只落在我一人身上。
他低头看向我,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不像话。
“吓到了吗?”
我轻轻摇头:“没有,我知道你能守住。”
一句无条件的信任,让萧烈眼底瞬间翻涌滚烫情绪。
他孤身蛰伏七年、日日浴血、夜夜提防朝堂暗杀,从来没人敢笃定他必胜、没人安稳等候他归期。
所有人畏惧他的杀伐、忌惮他的身份、恐慌他带来的朝堂祸事。
唯独我,永远信他、懂他、守他。
他喉结再次滚动,耳尖红得彻底,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欢喜交织冲撞。
克制到极致的爱意,藏在每一次闪躲、每一次凝望、每一次退让里。
“再撑一日。”
他盯着我的眼睛,字字郑重。
“三日之期已满,明日夜幕降临,顾晏渊最后的总攻,便会来临。”
“我会彻底破局,护你周全,护全寨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