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室折返主屋时,山间的雾色愈发沉浓。
天光被厚厚云层遮得严实,整座黑风岭阴沉沉一片,山风穿绕山道,卷着潮湿的寒气,刮得寨口旗帜猎猎作响。
院外的巡山队伍来回穿梭,脚步声紧凑有序,没有半分懈怠。经过半日调度,全山寨的戒备已然拉至最满,哪怕人心暂时安定,紧绷的氛围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烈走在我身侧,步伐刻意放得极缓。
他高大的身形始终微侧,不动声色替我挡住迎面灌来的冷风,全程无声护着。
快踏进主院石阶时,他脚步忽然顿住。
视线落在我微凉的指尖上,漆黑眼眸凝着浅浅的疼惜。
喉结缓慢滚了一圈,抬手欲替我拢住袖口。
指尖堪堪擦过布料边缘,猛地停住,迅速收回身侧。
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他错开视线,声音压得低哑。
“山里太凉,回去把手捂热。”
八十章内克制暧昧铁律丝毫不乱,心动藏于细节,分寸拿捏极致。
我轻轻颔首,抬步走入院中。
刚跨过院门,便看见廊下整齐摆着十几盆冒着热气的陶盆。
白雾腾腾,温热的汤水香气漫开,驱散了周遭几分寒凉。
林晚柔正蹲在廊下,亲手整理陶盆,青丝被微风拂动,姿态温顺又勤勉。
几名打杂婢女立在一旁,低声说着话。
“林姑娘也太贴心了,忙活一上午,熬了满满一院驱寒姜汤。”
“是啊,现在局势这么紧张,大家心里都慌,喝口热汤也能暖暖心。”
“林姑娘从来不说苦,默默帮着寨里做事,比谁都尽心。”
话语不大,刚好能落入耳中。
依旧是她最擅长的方式——不争不抢、不卖惨求怜,只用实打实的付出铺垫舆论,借旁人之口抬高自己,悄悄和足不出院的我形成鲜明对比。
她听见脚步声,立刻直起身回头,眉眼温顺无害。
“大当家,夫人。”
她上前半步,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温柔。
“山间雾重风寒,弟兄们日夜守岗吹风,容易染寒。我熬了些姜汤,分给大家暖暖身子,也能稍稍安下心。”
萧烈目光淡淡扫过满院汤盆,神色无波。
“有心了。”
语气平淡,无褒无赏,疏离分明。
林晚柔眼底掠过一丝微涩,却依旧维持着温顺笑意,转头看向我。
“夫人若是冷,我也给您留了最浓的一碗,刚温好的。”
我看着她干干净净的眼神,没有多余情绪,轻声应声:“多谢。”
林晚柔浅浅垂眸,侧身让出通路。
“我让婢女分发给各处岗哨,不耽误大当家安排防务。”
说完,她抬手招呼婢女,有条不紊分派姜汤。
往来路过的巡山弟兄,接过热汤,都会低声对她道一句多谢。
短短片刻,院中所有人的好感,都悄悄偏向了勤恳懂事的她。
二当家快步从山道赶回,踏入院中,径直走到萧烈身前,面色凝重。
“大当家,前沿卡口全部布防完毕!东西南北四处分批值守,暗哨全部就位,没有半点疏漏!”
萧烈微微颔首。
“山下动静如何?”
“依旧只围不攻。”二当家沉声道,“但方才山脚传来异动,林间暗处多出数十道陌生气息,脚步极轻、隐匿极强,绝非普通官兵!”
伏笔精准落地,紧扣宰相长线阴谋。
不是常规围剿,是血衣楼死士已然潜伏进山。
萧烈眼底寒色微沉。
“顾晏渊的人,到齐了。”
短短一句话,道破所有平静假象下的杀局。
明面上是官兵围城施压,耗干粮草人心。
暗地里是顶尖死士潜伏,只待三日之期一到,趁乱刺杀,一击绝杀。
二当家咬牙:“这帮死士藏得极深,不露头、不试探,只隐匿观望,根本抓不到踪迹!”
“不用抓。”萧烈语气冷稳,“他们在等总攻信号。”
他抬眼望向茫茫雾山,条理清晰排布防务。
“传令。”
“第一,所有岗哨只守不战,无论山下如何叫嚣挑衅,不准一人擅自出寨。”
“第二,入夜之后增设三层暗岗,重点盯防山林死角,死士擅长隐匿偷袭,严防夜袭。”
“第三,所有弟兄轮流休整,保存体力,静待三日之期。”
句句缜密,步步稳妥,绝境之中依旧掌控全局。
“是!”二当家立刻领命,转身火速离去。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剩婢女分汤的轻响和山间呼啸的风声。
林晚柔安排完所有事,缓步走回,站在侧边轻声开口。
“大当家思虑周全,有您坐镇,山寨定然安稳。”
她话锋微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只是我方才听弟兄们私下议论,暗处藏了杀手,夜里怕是凶险万分。”
“夜里风寒露重,值守的弟兄太辛苦,我夜里不睡,随时熬汤烧水,给守岗弟兄补给暖意。”
这番话,彻底将自己塑造成了最贴心、最尽责、最无私的人。
不眠不休、默默奉献、心系全员。
无形之中,再次抬高自身,反衬我安稳待在主屋,无需操劳分毫。
萧烈眸光淡淡扫她一眼。
“不必熬夜,各司其职即可。”
语气依旧疏离,没有半分动容。
他从来分得清楚,何为分内勤勉,何为刻意造势。
林晚柔眼底微光暗了暗,温顺点头:“我听大当家的。”
她不再多言,安静立在一旁,不再插话打扰。
我侧头看向萧烈。
“夜里死士偷袭概率最大?”
“是。”萧烈转头看我,眼神瞬间褪去所有冷冽,只剩温柔笃定,“他们不会白天强攻,只会趁夜摸哨、破防、刺杀。”
“你夜里要守前线?”我问。
“嗯。”他应声,“今夜我亲自巡夜,守住所有关键卡口。”
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我脸上,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叮嘱。
“夜里山里极乱,无论听见什么动静、什么声音,你都不要出门。”
“我会留两队最精锐人手守在主院门外,寸步不离,绝对护你安全。”
我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不乱跑。”
得到我的应答,萧烈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
山风吹起他黑衣衣角,面具遮住大半容颜,可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清晰又滚烫。
他喉结轻滚,克制的情绪在眼底翻涌,依旧恪守分寸,不靠近、不逾矩,只默默牵挂。
不远处的廊下,林晚柔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萧烈对外人冷绝寡言、杀伐果断,唯独对我耐心温柔、再三叮嘱。
她熬汤暖千人,换不来他半分侧目。
我只需一句应答,便能让他紧绷心神尽数放松。
袖中指尖悄然攥紧,心底的酸涩与不甘悄悄蔓延。
她依旧温顺安分,没有任何过激举动,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只是心底那份扎根的执念,愈发深重。
她不信,她日日勤勉、事事分忧、贴心懂事,永远比不上一个安稳受护、无需操劳的我。
雾色越来越沉,天色渐渐暗沉,暮色笼罩整座深山。
山寨各处点亮烛火,点点微光散落山间,勉强驱散沉沉黑暗。
山下官兵阵营,悄然亮起连片灯火,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
明暗相对,一面是微光坚守,一面是杀机重重。
萧烈抬手,轻轻拢了拢我身前被风吹乱的衣襟,动作极轻。
指尖堪堪擦过布料,立刻收回。
“天黑了,进屋待着。”
“好。”
我转身走入屋内,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嘈杂。
门外,萧烈立在廊下,目送屋门紧闭。
片刻后,他周身所有温柔尽数敛去,杀伐修罗气场彻底全开。
他转头望向漆黑山林,声线冷得刺骨。
“传令,全员戒备,今夜无眠。”
夜色渐深,杀机潜伏。
宰相布下的三日死局,已然步入第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