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浓雾三日不散,压得整座黑风岭密不透风。
晨光照不透云层,整片山林都是灰蒙蒙的,潮冷的风贴着石阶扫过,吹得院角枯草簌簌作响。
我蹲在石台前,指尖划过最后一张粮草记账纸。
纸上笔墨清晰,每一笔数目都核对无误。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婢女端着空陶碗走过,低声和同伴交谈。
“今日份杂粮粥又少了半勺。”
“库房见底了,管事昨天私下说,顶多再撑四天。”
“山下围得死死的,暗哨说连山涧小路都被官兵堵死,半点物资进不来。”
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落在耳边。
我将记账纸叠好收进袖中,抬手把最后几份分装完毕的干粮摆正。
石台上的粮袋已经薄了大半,肉眼可见的匮乏。
“夫人。”
温和轻柔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林晚柔端着一盆洗净的野菜走来,步子轻缓,眉眼温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
她将野菜放在一旁石桌上,侧身看向库房方向。
“方才我去后厨帮忙,听说粮草存量撑不过四日。”
她语气软软的,带着无奈。
“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慌。昨日被拦下的私逃弟兄虽然认了错,可夜里还有人在私下议论。”
我抬头看她。
“议论什么。”
林晚柔垂眸摘着野菜老根,动作轻柔。
“也没什么,就是说一直死守耗粮,早晚是死局。”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轻声叹气。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山寨之前安稳无事,是从不招惹官府的。自从夫人来了之后,山上事端不断,官兵围剿、杀手窥探,一桩接着一桩。”
这话落得极轻。
没有指责,没有叫嚣,就是一副随口感慨、替众人心声传话的姿态。
回廊路过的两个杂役脚步一顿,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我指尖依旧平稳整理粮袋,没有抬头。
“事端不是因人而起。”
我的声音清淡,不高不低。
“黑风岭地处险山,囤积兵力、割据山林,本就是朝堂眼中钉。官府清剿,年年都有,只是从前藏得深,未曾摆上台面。”
林晚柔摘菜的手微微一滞。
她抬眼,眼底带着浅浅无辜。
“我不是怪夫人的意思,我只是……心疼弟兄们白白受难。”
“大家都是普通百姓,只想安稳活命,哪里懂什么朝堂纷争。如今被困在这里,日日缺粮担惊,难免心里委屈。”
她话音落下,旁边两个杂役纷纷点头。
“林姑娘说得没错,我们就是想活下去而已。”
“好好的日子,突然就被逼到绝路了。”
舆论的风向,又被她悄无声息带偏。
她永远最懂借大势、借人心,不用自己出头,只需轻轻点拨,就有人替她道出怨言,把所有祸事源头,隐隐扣在我身上。
我站起身,看向那两名杂役。
“你们觉得,是山寨招惹了官府?”
两人低下头,不敢回话。
“往年官府清剿,只扫边缘小山匪寨。”我语气平稳落地,“从不动用制式精兵、从不暗布死士、从不千里封山围杀。”
“这次不惜动用宰相府暗力赶尽杀绝,不是因为山寨闹事,是有人容不下黑风岭这股隐匿势力。”
我没有点破萧家冤案、没有泄露顶层秘辛。
只把最直观的局势摆在明面上。
两名杂役脸色微动,眼底的迟疑多了几分。
林晚柔立刻轻声接话。
“可不管因为什么,现在受苦的都是大家。”
“夫人金贵,或许不缺一口吃食,可底下弟兄日日减半口粮,身体早晚熬垮。真到最后……”
她话说一半,轻轻摇头,一副不忍直言的模样。
挑拨留白,最是诛心。
“真到最后,我会保下所有人。”
我打断她的话。
语气平和,却笃定分明。
林晚柔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温顺笑意。
“夫人有心了。只是粮草日渐枯竭,人力终究有限,哪里是凭心意就能稳住的。”
她话音刚落,山道上传来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萧烈大步踏入院中。
他昨夜通宵巡查所有暗哨关卡,黑衣上沾着山间泥雾,眉眼沉敛,周身带着未散的冷意。
视线扫过院中,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
紧绷的肩线瞬间松了些许。
他完全无视一旁的林晚柔和两名杂役,径直走到我身前。
“今早核账,粮草还差多少。”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问我一人。
“满打满算,四日存量。”我如实回话,“省吃俭用,最多撑五日。”
萧烈下颌微微绷紧。
“我知道了。”
他垂眸看着我指尖沾着的细碎粮屑,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喉结轻轻滚动,指尖抬起半寸,想替我拂去指尖粉尘。
动作堪堪靠近,立刻收回。
耳尖悄无声息泛红,他错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全程恪守八十章克制暧昧铁律,心动汹涌,分寸不乱。
“你别累着。”他低声道,“账目我让库房管事接手,你不必日日亲力亲为。”
“管事不如我算得细。”我抬头看他,“多撑一日,山寨就多一分转机。”
萧烈定定看着我澄澈安稳的眉眼。
满城风雨、人心惶乱,所有人都在慌死、慌逃、慌绝境。
唯独我,始终冷静规整、步步稳妥,默默替他稳住整个山寨的根基。
他心底酸涩发胀,却一句话都不敢表露太过灼热。
只能轻轻点头。
“好。都听你的。”
一旁的林晚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野菜,指尖微微发紧。
她看着两人低声对话、默契无间的模样,眼底的温顺一点点淡下去。
她酝酿许久的流言、精心挑拨的人心猜忌,在他们这份无需言语的信任面前,轻飘飘不值一提。
她轻轻吸了口气,再度摆出担忧神色,上前半步。
“大当家。”
她姿态恭顺。
“如今粮草紧缺,弟兄们人心浮动,私下怨言不少。我今日听了许多闲话,怕长久下去乱了军心。”
她巧妙转移话题,把自己方才的挑拨摘干净,化身忠心忧心寨事的明白人。
“大家不是怕苦怕累,是怕没有希望。一直死守不出,看不到尽头,难免心慌。”
萧烈眸光淡淡扫她一眼。
“我自有安排。”
语气疏离冷淡,没有半分多余回应。
林晚柔心底微涩,依旧温顺垂首。
“我只是替弟兄们传话,别无他意。若是我多嘴了,大当家恕罪。”
萧烈不再看她,转头看向院外,扬声开口。
“传二当家。”
片刻后,二当家快步奔入院中。
“大当家!”
“暗线可有新消息?”萧烈沉声问。
“有!”二当家立刻回话,“山下官兵依旧只围不攻,但昨夜林间暗卫异动频繁,似乎在等京城新指令!另外,我们埋在山下的探子传回消息,这次带队围城的将领,是宰相顾晏渊的贴身嫡系!”
长线伏笔稳稳落地。
从头到尾,地方官兵只是棋子,执棋之人永远是京城那位高居庙堂的宰相。
萧烈眼底戾气瞬间沉凝。
“等指令?”
“是!”二当家咬牙,“探子猜测,应该是在等最后通牒,要么逼我们全员困死断粮,要么逼您主动现身!”
顾晏渊的心思,毒辣又缜密。
不强攻、不血战,只用围困耗干粮草、耗散人心。
等内部彻底崩塌,再一举收网,永绝后患。
萧烈沉默两息,迅速出声排布。
“传令下去。”
“今日起,所有人口粮再度微调,青壮年弟兄足额,老弱伤病优先饱腹,其余人减半,匀出存量延长死守时限。”
“另外,全员开荒后山坡地,挖野菜、寻山菌、凿山泉储水,但凡能果腹之物,尽数收集。”
“三日之内,我给所有人交代,给山寨出路。”
军令清晰分明,条理缜密,没有半分慌乱。
二当家立刻应声:“是!我马上安排!”
话音落,转身火速调度人手。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
原本心存惶恐的两名杂役,听完萧烈的排布,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
有章法、有安排、有期限,就有希望。
林晚柔站在一旁,看着仅凭几句话就再度稳住军心的萧烈,唇瓣微微抿起。
她好不容易挑起来的人心躁动,又被轻轻松松抚平。
她轻声开口,似是由衷赞叹。
“大当家思虑周全,有您坐镇,山寨定然无事。”
无人接话。
萧烈所有注意力,依旧落在我身上。
他看着石台上规整的粮份,看着我连日操劳依旧安稳从容的模样,低声开口。
“软软。”
“嗯?”我抬头。
“再撑三日。”他眼神认真,语气带着只有我能察觉的温柔笃定,“我一定会找到破局的法子,不会让你困在这里受苦。”
风吹过庭院,拂动他额前碎发。
面具遮住大半眉眼,却遮不住眼底滚烫又克制的深情。
我轻轻点头:“我信你。”
简单三个字,落地安稳。
林晚柔站在侧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袖中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懂事、温顺、分忧、劝人。
费尽心思经营人设、搅动人心、制造猜忌。
可无论她怎么做,所有人的信任、所有的安稳、所有的目光,永远都围着我和萧烈打转。
她永远都是局外人。
山风更凉,远处山道上传来弟兄们开荒挖菜的动静,杂乱却有序。
山下铁甲林立、杀机暗藏。
寨中粮荒未解、暗流未平。
林晚柔垂着头,温顺的眉眼底下,藏着一丝不甘的执拗。
明面上,军心暂稳、排布有序,绝境似有转机。
可她清楚。
粮草只会越来越少,人心只会越来越脆。
只要局势一直紧绷,她就永远有机会。
浓雾深处,遥遥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是山下暗卫传讯的密音。
萧烈神色瞬间一凛,转头望向山外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