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促尖锐的警戒哨声,猛地刺破山间浓雾。
院落里瞬间一静,扫地的婢女手里的扫帚顿在半空,两人对视一眼,肩膀同时绷紧。
山下方向,密集杂乱的跑步声层层往上压,穿过雾层,听得清清楚楚。
萧烈脚步骤然停住。
他方才微微松弛的背脊彻底绷直,眉眼一沉,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侧头看向山前方向。
“我去前山。”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踏着石阶疾冲进来,单膝跪在院门口,膝盖砸在青石地上,发出重响。
“大当家!山脚全线出现官府兵丁,列阵封死所有下山路口!不攻不喊,只死守围山!”
萧烈目视来人。
“人数,军备。”
“两百余人,全是朝廷制式甲兵,配强攻弓弩!林间藏有暗卫,不露头,只游走盯防!”报信弟兄语速极快,气息不稳,“绝非州县杂牌队伍!”
萧烈垂手握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多余动作,直接出声传令。
“全线一级戒备。”
“岗哨加倍,弓弩手上崖就位,近战守关卡。所有人死守岗位,不准出战、不准叫嚣、不准私自露头。”
“是!”
弟兄应声起身,转身再次冲进浓雾里。
院外各处立刻响起奔走脚步声、盔甲碰撞声、传令呼应声,整座山寨瞬间紧绷起来。
回廊角落,几个下人凑在一起,压着声音说话。
“真围死了?”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是正规官兵。”
“本来粮食就不够吃,现在彻底封死,我们怎么熬?”
有人声音发颤。
“早知道当初别硬扛官府,也不会招来这种大祸。”
“我们就是普通干活的,凭什么跟着堵在这里送死。”
几道细碎的埋怨轻轻散开。
我坐在石台前,手上依旧拿着麻绳,一点点系紧粮袋封口,动作没停。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林晚柔从偏院回廊走出来,一身素衣,步子放得很轻。
她走到那群下人身边,压低声音开口。
“你们别乱说话。”
她语气柔和。
“大当家守着山寨护着我们这么久,从没苛待过人。现在出事,是时运不好,不能乱怪罪。”
下人顿时闭了嘴,纷纷低下头。
林晚柔轻轻叹气,转头朝我走来。
她站在我身侧两步远的位置。
“夫人,大家都是慌了,随口乱说的。”
“我已经劝住她们了,不会再乱嚼舌根扰了军心。”
我抬眼看她。
“嗯。”
林晚柔眉眼微弯,看着和顺温顺。
“我帮不上军务,只能多看着点下人,不让流言越传越凶。”
她话音刚落,二当家的脚步声匆匆从山道下来,速度极快,脸色压得难看。
他直奔萧烈方才伫立的位置,开口就急。
“大当家,出事了!西卡口那边,十几个弟兄私自带了包裹,想趁雾偷偷下山投降!”
院里气氛瞬间一凝。
林晚柔站在我身侧,指尖悄悄一收。
“带头的是谁?”萧烈的声音从旁传来。
“几个老弟兄,跟着老寨主留下来的!”二当家咬牙,“他们私下煽动新人,说官府只杀匪首,放过普通弟兄,投降就能保命回家!”
萧烈抬步朝外走。
“带人拦下,全部带回主院,不许动手伤人。”
“明白!”
二当家立刻转身带人赶去卡口。
院里只剩我和林晚柔,还有远远站着不敢出声的几个婢女。
山风卷着雾吹过来,凉得贴骨。
林晚柔望着山道方向,轻声开口。
“夫人,也难怪他们怕。”
“真要是一直封下去,粮草耗光,我们根本撑不住。”
她语速很轻。
“说实话……如果真守不住,投降或许真的能保住大多数人的命。”
我侧头看她。
“保不住。”
我语气平稳。
“州县官兵不会大阵仗围山封路,更不会暗处藏死士。”
“对方目的不是剿匪,是清干净所有沾边的人。”
“投降,只会全数被扣杀,没有活路。”
林晚柔脸上的柔和微微僵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低声辩解:“可外面明明是官兵……”
“是幌子。”我打断她。
林晚柔抿住唇,不再说话。
片刻后,山道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护卫押着十几个弟兄走回来。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简易包裹,头压得极低,脸色发白,步子拖沓狼狈。
二当家压着一行人走进石坪,抬手示意所有人站定。
院外各处值守的人、打杂的下人、巡岗回来的弟兄,全都围了过来,安静站在一旁。
萧烈立在石坪正中。
浓雾落在他肩头,他周身没有多余戾气,却让人不敢靠近半步。
他目光慢慢扫过那十几个垂头的弟兄。
“你们觉得,投降能活?”
他声音不高,全场听得清清楚楚。
为首的老弟兄抬头,声音沙哑。
“大当家,我们不怕守、不怕累,可这次是朝廷正规军。”
“粮草断了,耗到最后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其余人纷纷点头,眼底全是侥幸和惶恐。
萧烈看着他们。
“你们看清山下阵势。”
“两百甲兵围城,不攻、不劝、不招降,只封死所有出路。”
“寻常剿匪,只求驱寨、抓人、交匪首。不会耗重兵死困一座荒山。”
他目光扫过全场围观众人。
“山下林间暗卫密布,不留活口。”
“这次围剿,从头到尾,就是为了斩尽杀绝。”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脸上的侥幸,一点点褪去。
萧烈视线落回叛逃众人身上。
“你们想活,我不怪。”
他语气很平。
“山寨困局,不该由你们普通人承担。”
十几个弟兄身子一震,纷纷抬头,眼里又愧又涩。
“但我把话放在这里。”
萧烈话音陡然沉下。
“死守,尚有转机。投降,全员埋骨深山。”
“往后再有私逃、传谣、乱军心者,直接逐出山寨,自行求生。”
字字落地,清晰有力。
石坪里无人出声,无人异动。
原本浮动慌乱的人心,一瞬间彻底稳了。
那十几个带头私逃的弟兄,全部低头拱手。
“我等知错,任凭大当家责罚,绝不再乱!”
二当家站在一旁,长长松了口气。
围观众人神色安定,先前的抱怨和惶恐尽数压下。
站在我身侧的林晚柔,脸色一点点泛白。
她看着石坪中心从容镇住所有人的萧烈,又看着周围彻底归顺安稳的人心,嘴唇轻轻抿紧。
她方才刻意顺着人心恐惧带出的话,被萧烈几句话彻底碾得干净。
院里风波彻底平息。
萧烈抬手示意护卫将人带去岗哨反省。
所有人散去归岗,石坪很快空了下来。
雾气依旧弥漫。
萧烈转过身,视线第一时间落向我。
他方才镇住全场的冷厉尽数收干净,步子放轻,朝我走近。
风扫过来,吹乱我额前的碎发。
他目光停在我发梢,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抬手。
指尖堪堪靠近一寸,随即稳稳收回。
耳尖淡红。
他低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乱,有没有吓到你?”
我抬头看他。
“没有。”
萧烈望着我,静静看了两息。
他周身还带着刚压下风波的沉敛气场,却在看向我的时候,柔和得彻底。
“我会稳住山寨。”
“不会让你出事。”
简单两句话,说得很稳。
我轻轻点头。
身侧的林晚柔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两人咫尺相对、安静无声的模样。
她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腹掐着掌心。
她看着萧烈眼里独独落在我身上的柔和,看着他平定大乱之后第一时间确认我的安危。
浓雾不散,山下围兵未退。
山寨看似安稳,绝境依旧死死扣在头顶。
可这一刻的寂静温存,比任何刀剑相争,都更让她难堪。
她低低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情绪,重新垂下眼,温顺站在原地。
风从山外吹来,带着山下隐约的铁甲风声。
没人看见,山林最深处,一道黑衣人影隐在雾里,遥遥望着黑风岭主院方向,静静伫立,久久未动。
山下的合围,才刚刚收紧。
真正的杀局,还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