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沙沙”声,不知疲倦。
起先是急躁的,带着股狠劲儿,似野狗啃骨,恨不得连皮带肉撕扯下来。久了,力气虚空,便成了钝响,混着血肉摩擦的黏腻,在这死寂的破屋里,化作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苗靖的神经。
苗靖背对着,双肩绷如冻石。她试图将心神凝在墙角那张残破的蛛网上,数着那些歪斜的银丝,可那声响偏生了脚,顺着脊梁往上爬,挠得她心尖发慌。
她受不得这个。
陈异从前也疼,断骨烫肉,他却从不吭声,只缩在角落,一双凶兽似的眼,死死瞪着她,或是瞪着虚空。那眼神是热的,裹着恨,含着不甘,哪怕烧灼自身,那也是活气。
可眼下这声音,是冷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里子一点点坏死,一层层剥落,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够了没有。”
苗靖倏然转身,声音压不住烦躁,尾音里漏出一星自己都未察的颤,

“搓那点泥,搓这么久,还没完没了了?陈异,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异不应。
他缩在墙角那块光秃秃的泥地上,离那堆被他亲手弃置的稻草远远的。那是他清理出的“净土”,半片草屑也容不得。头垂得极低,搓洗的动作仍在继续,只是愈发迟缓,每一下都似耗尽气力。那双手已辨不出原貌,肿得发亮,血与泥混凝,干涸成黑红的硬痂,随着动作,裂开细缝,渗着浊液。
苗靖盯着那双手,胃里一阵翻搅。往前挪了半步,又似被烫般定住,只冷声掷去:

“行,你厉害。把自己搓成血葫芦,看谁能多瞧你一眼。那个……那个穿白裙子的,能瞧你一眼?”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住。
今晨陈异归来前,她曾远远瞥过一眼。
天色刚蒙蒙亮,巷中雾气未散。她出门泼脏水,见巷尾立着一道白影。那颜色太扎眼,白得晃目,干净得不似凡尘物,不该出现在这藤城的泥泞里。
那身影只是随意伫立,周身却似笼着一股无形气场,将周遭污浊尽数隔开。苗靖只匆匆一瞥,便下意识低了头,不敢多看。彼时只当是哪户深宅逃出的贵眷,心里还嗤笑过一句“不识好歹”。
可此刻看着陈异这副鬼魅模样,那道白影竟如根毒刺,狠狠扎进她脑海。
是为了那个人吗?
为了那道连眼角余光都不肯施舍的、纤尘不染的身影,所以要将这身从泥里滚出的皮囊,硬生生搓烂?
陈异搓洗的动作,终于停了。
非是因了她的质问,而是那只肿得变形的手,指节僵硬地卡在半空,动弹不得。他试着屈了屈手指,无甚动静,唯闻皮肉撕裂的细响。
他缓缓抬起那只手,举至眼前,凑得极近。那双死寂的眸中,倒映着一团血肉模糊的暗影。
继而,他极缓地伸出另一只稍完好的手,以指腹,去蹭那干涸的血痂。
一下。
又一下。
似在确认这血是否真实,是否也脏得无可救药。
苗靖看着这般光景,无名火直冲天灵,嘴上攻势更厉,却隐隐透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

“看什么呢?那是血,你的血,脏,同这屋子一般脏。搓烂了手,也变不成那干净的人。陈异,醒醒!那人是天上云,你是地上泥,云彩飘过,泥还是泥,踩上一脚,只会更脏!”
陈异恍若未闻。
他放下烂手,转而用指甲去抠另一只手的指缝。那里似乎还残着一点黑泥,无论如何洗不净。他抠得极狠,指甲缝里立刻渗出血珠,顺着纹路淌进裂开的创口。
他皱了皱眉。不为疼,只因那血污了指尖。
他抬手,将指尖放入口中,用力一吮。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被他吐在地上,溅起微尘。
他嫌恶地扫了眼那点污渍,复以稍好的手扯过袖口,费力擦拭。擦了一遍,觉不够,又沾了点湿泥,反复打磨那块皮肤,直至擦得通红,似连那层皮都要磨去。
苗靖只觉浑身发冷。
这已非疯癫,是自戕,是将自己当作一件脏污需毁的物件。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变态”,想斥他“没出息”,可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词,此刻却如棉絮堵在喉间。
只因她见陈异抬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竟望向了门口。
不,非是门口。
是透过门口,望向了巷子深处。
那里空空如也,唯有渐沉的暮色。
可在陈异眼中,那里似有物。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死寂,竟生出一丝近乎贪婪、却又卑微到极致的渴盼。仿佛那里立着什么,而他连抬头直视的资格而无,只能蜷在这阴暗角落,将自己清理干净,哪怕清理到血肉模糊,也不过是为了不污了那可能存在的视线。

“……脏。”
他又开口了,嗓音嘶哑如破锣,比先前更轻,更缥缈。
这一回,苗靖听懂了。
他非说手脏,非说血脏,亦非说这屋子脏。
他是在说自己。
从头至脚,从皮到骨,连带着他存于世间的所有痕迹,皆是污秽。
包括……她。
苗靖脸色霎时煞白。
她猛地站起,椅腿刮地,锐响刺耳。几步抢到门口,挡了陈异的视线,也截了那将暗的天光。
她居高临下,看着墙角的陈异,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齿缝挤出字句,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陈异,看着我。”
陈异不动,亦不看她。视线依旧穿透她,落在她身后的暮色里,仿佛她只是一团碍眼的浊气,或是一处亟待清除的污点。
苗靖蹲下身,迫他对视。指尖冰凉,死死扣住他下颌,强扭过来。

“我叫你看着我!”
到最后几字,声线哽咽,带了哭腔,却仍死咬着牙,不让泪坠下。
陈异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总是冷硬、刻薄,此刻却布满泪痕与惊惶的脸。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苗靖以为他终得回魂,却见他嘴唇极轻微地一动。
吐出一个字:

“……碍。”
碍眼。
苗靖扣着他下颌的手猛地松脱,似被火燎。
她瘫坐于地,看着陈异重新低下头,以那红肿溃烂的指,机械地、固执地,擦拭着那块早已只剩血色的皮肤。
那“沙沙”声又起了。
比先前更轻,更缓,却更令人绝望。
苗靖不再言语。
她只坐在那里,看着暮色一寸寸吞没这破屋,吞没那个正将自己点滴碾碎的男人。
她终是明白,有些东西,非是几句狠话便能拉回的。
陈异已不在她的世间了。
他身处一方她永不可及、需以血肉供奉的净地。
而她,连同这屋宇,连同那些相依为命的岁岁年年,皆成了他必须铲除的“碍眼”之物。
苗靖缓缓阖眼,将脸埋入膝间。
那“沙沙”声,成了这漫漫长夜中,唯一的、催命的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