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响了。
苗靖没抬头,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还知道回来。”
陈异没应声。他立在门口,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他不进来,视线越过苗靖,落在墙角那堆稻草上。
苗靖终于抬眼。他一身湿透,脸色白得不正常,那双眼睛空得吓人,像蒙了层灰。
她皱了眉。

“一身水,不想活了?”
她放下饼,语气还是冷的,但多了点惯有的不耐烦,

“过来把饼吃了,凉透了。”
这是她惯常的关心方式——硬邦邦,裹着层冰碴。以前陈异会闷头走过来,接过饼蹲到一边吃。
但今天,陈异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搓破了,嫩肉混着泥沙,血丝缕缕。他用力搓着指缝,动作机械,固执。
苗靖盯着他的手,眉头拧得更紧。

“陈异。”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连名带姓,是那种带着警告的冷调,

“你发什么疯?手不要了?”
他仿佛没听见。指甲刮过皮肤,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苗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碗里剩的一点凉水往他面前一推:

“喝!别在这装哑巴!”
水花溅出来,洒在陈异手背上。
他猛地缩手,像是被烫到。那双死寂的眼终于抬起,看向苗靖,又缓缓移到那碗水上。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断了。
“……脏。”

他开口,嗓音嘶哑。
苗靖气得笑了一声,很短,很冷:

“脏?你以前不也这么活?泥里滚,血里爬,哪一天干净过?”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

“现在装什么?你也配。”
“洗不掉了。”

陈异没看她,盯着自己那只洗烂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身皮,这骨头……洗不掉了。”

苗靖胸口一闷。
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抓他手腕:

“你疯够了没有!过来!”
指尖刚碰到他皮肤,陈异猛地抽手,连带甩开她的触碰。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嫌恶。
他后退半步,背抵着门框,缓缓摇头。
那不是否认,是告别。
苗靖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片荒芜,忽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这人……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打架输了,不是挨了揍,是魂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一具正在腐烂的躯壳。
她收回手,冷冷瞪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随你。”
说完,她转身走回破凳子,重重坐下,背对着他。
陈异不再动。
屋里只剩下他粗重却压抑的呼吸声,和指尖持续不断的、固执的摩擦声。
——沙。沙。沙。
苗靖盯着斑驳的土墙,没再回头。
那声音一下下,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苗靖听着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还没搓够?”
她没回头,声音冷得掉冰渣,

“皮搓烂了,血搓出来了,这就干净了?陈异,你脑子被河水泡坏了?”
身后那“沙、沙”声不停,甚至还加重了几分,伴随着指节用力挤压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苗靖猛地转过半边身子,用眼角扫过去。陈异蹲在门口,那双手已经烂了,皮肉外翻,血丝混着泥垢,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依旧死命地抠着指甲缝,仿佛那里藏了什么洗不掉的污秽。
她心头那股邪火“噌”地窜起,语气越发尖利:

“逞什么能?以前挨了打,伤口化脓也没见你这么折腾自己!现在装什么玉观音?搓,接着搓!搓下一层皮来,我看你还怎么捡破烂,怎么活!”
陈异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停。他低着头,湿发遮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执拗的抗拒。
苗靖气得从破凳子上陡然站起,又硬生生刹住脚,只冲着那边低吼:

“说话!你哑巴了?刚才甩我手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现在知道那水是脏的了?知道你自己也是脏的了?”
她一步步逼近,虽然停在两步开外,

“你也配嫌我脏?陈异,你照照镜子,你那身皮囊,哪一处配得上‘干净’二字?”
陈异仿佛没听见,只是把那只烂手举到眼前,凑得极近,死死盯着指缝里的黑泥,然后更加疯狂地搓洗起来。
——沙沙沙!
那声音急促得令人心慌。
苗靖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鬼样子,气得胸口起伏,却偏偏拿他没办法。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恶狠狠地骂道:

“疯子!纯粹是个疯子!你搓啊,使劲搓!搓死了也好,省得我天天瞧着你这张丧气脸!我告诉你,这地儿就这么大,你把自己搓成灰,也还是在这泥坑里!别做梦了!”
她嘴上骂得凶,脚却像钉在原地,没再往前迈一步。
陈异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从湿发后扫过来,没看苗靖,只看她脚边的地面。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带着全身的力气,往墙角缩了一下,仿佛苗靖站的地方太“脏”,脏到了他必须避让的地步。
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话都伤人。
苗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她张了张嘴,想骂得更狠,想把“滚”字吐出来,可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狠劲儿:

“……随你。搓死了,我也懒得给你收尸。”
说完,她猛地转回身,重新面向墙壁,肩膀绷得死紧。
但这一次,她没再说话。
屋里只剩下那单调、固执、令人窒息的搓洗声。
——沙。沙。沙。
苗靖死死盯着斑驳的土墙,听着身后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声音,心里清楚得很:
这疯子,是真的打算把自己这身皮,连皮带骨地搓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