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傍晚还带着凉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饭店包间里暖黄的灯光吹得晃了一晃。肖禾坐在圆桌靠里的位置,两条腿悬在椅面下,够不着地,脚尖一晃一晃地蹭着桌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八岁的手,指节上还带着小窝,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沾了一小块蓝黑墨水的印子,大概是下午写生字的时候蹭上去的。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像在确认什么。
"禾禾,别抠手。"肖爸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把一碟醋溜白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吃菜。"
肖禾应了一声,伸手去夹。筷子伸出去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她的手腕还太短,够碟子有点吃力。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夹了一小筷放进嘴里,慢慢嚼。白菜脆生生的,酸味在舌尖上化开,烫得她缩了缩舌头。
肖爸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洗得有点发白,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那里有一小撮翘起来没压住。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尽力伸展着枝干。
肖禾把醋溜白菜咽下去,目光越过桌面。对面坐着陆栩的妈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正在给陆栩盛汤,白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嘴里说着"喝点热的,路上吹了风"。
陆栩就坐在他妈妈旁边。十一岁的陆栩。
肖禾看着他的侧脸。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很安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眉毛,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比八岁的她高出快一个头,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端着汤碗的手指修长,骨节已经开始舒展开,不再是圆滚滚的样子。他喝汤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肖禾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认识这双手。后来的很多年里,这双手递过伞,递过药管,递过橘子瓣。但此刻这双手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净的圆润,腕骨处凸起一小块,像刚抽条的枝桠上顶出的新芽。
"禾禾?"肖爸又喊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担心,"你是不是不舒服?今天在学校……"
"没有。"肖禾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米饭,"我挺好的。"
肖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面的陆妈妈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小肖,你家禾禾真乖,坐在那儿不声不响的。我们家陆栩就不行了,屁股上像长了钉子。"
"妈。"陆栩放下汤碗,声音过了童声的尖细,开始往下沉,带着一点变声期的沙哑,"我没有。"
"你看看,还顶嘴。"陆妈妈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转向肖爸,"男孩子皮实,没女孩省心。以后要是能有禾禾一半稳当,我就烧高香了。"
肖爸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被夸得不知所措的笑:"哪里哪里,禾禾在家也皮,只是见了生人不爱说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小陆这孩子看着就懂事,汤都喝得规规矩矩的。"
陆妈妈笑得更开了,眼角纹路叠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湖面:"那是装的,在家筷子恨不得插在米饭上。"
肖禾听着大人们一来一往的客套话,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蹭着。她记得这场饭局。她记得肖爸回家之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自言自语地说"人家是体面人"。
但那都是后来她长大之后才拼凑出来的。八岁那年的她坐在这里,全程低着头扒饭,只记得陆栩妈妈递过来一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是橘色的。
现在她坐在这里,攥着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越过桌面。
正好对上陆栩的眼睛。
十一岁的陆栩也在看她。汤碗已经空了,被他推到一边,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望过来。窗外的暮色从玻璃后面渗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底下显得很亮,瞳仁深褐色的,像两粒刚剥出来的新栗子。他歪着头看她的样子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嘴角微微抿着,好像在分辨什么。
肖禾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没拿稳。
"妹妹。"陆栩忽然开口,下巴还搁在手背上,声音从手肘之间闷闷地传出来,"你吃的那个白菜,酸不酸?"
大人们都愣了一下。陆妈妈先笑了,伸手去拍儿子的后脑勺:"你管人家白菜酸不酸,你自己碗里还有半碗饭呢。"
但陆栩没理他妈妈,歪着的脑袋正了正,眼睛还是看着肖禾。他看着她的样子很认真,那种十一岁孩子特有的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来,好像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
肖禾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喉头滚了一下。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酸。但是好吃。"
陆栩的眼睛弯了一下。那种弯法很熟悉——后来很多年里她见过太多次,嘴角抿着,但眼尾先翘起来,像路灯亮了之后那一瞬的闪烁。他很快又把眼睛睁圆了,好像是觉得自己笑了不太应该,又收回去。但他还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开,去拿他的筷子。
"妹妹。"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想让她一个人听见,"我也喜欢吃酸的。"
肖禾手里的筷子终于没拿稳,落了一只下去,骨碌碌滚到桌布上,被肖爸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肖爸把筷子递还给她,低声说"小心点",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好像在奇怪女儿今天怎么总走神。
肖禾接过筷子,攥在手心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撞在肋骨上。八岁的心脏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东西,她觉得自己胸口闷闷的,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后来服务员来上汤,陆妈妈起身帮忙接,袖子蹭到了肖禾面前的茶杯,茶水洒了一点出来,沿着桌布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肖禾下意识站起来要躲,但陆栩比他妈妈反应还快——他站起来,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按在湿掉的桌布上,然后侧过身低头看肖禾的裙子,眉头皱着,一脸严肃:"裙子没湿吧?"
肖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裙摆,干干净净的,一滴水都没溅到。她仰起头看他——他站在她旁边,比坐着的她高出一大截,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肩头的校服布料照得发白。她摇摇头,想说没事,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没湿就好。"陆栩把按湿了的纸巾团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你倒勤快",他充耳不闻,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嘴唇上沾了一层亮晶晶的油。
肖禾坐回椅子上,看着她面前那半杯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平静地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一小片。她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很久,久到肖爸又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肖爸凑过来低声问,眉头微微皱着,"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肖禾摇摇头,冲肖爸弯了一下嘴角:"没事,爸。我在想作业。"
肖爸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再追问。他转回身去跟陆妈妈说话,话题从孩子的成绩聊到了最近菜价涨了多少,又聊到陆栩爸爸出差多久回来。肖禾坐在旁边听着,听着那些后来她都不记得的细碎对话,耳朵里却始终嗡嗡的,像有一只蝉在很远的地方叫。
饭吃到后半程,陆栩又看了她好几次。每一次他看过来的时候,肖禾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她没有转头去接,但她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她记得这一次见面。在她的记忆里,八岁那天的饭局上,她和陆栩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只低头扒饭,吃完了一整碗米饭和一整碟醋溜白菜,连汤都没喝。他后来告诉她,那天他一直在想"那个小妹妹是不是不喜欢我",想了好几年。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是那碟已经凉透了的醋溜白菜。她刚才跟他说了话。她说"酸,但是好吃"。他说"我也喜欢吃酸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汤碗里升起来的热气里。水汽扑在脸上,温热的,带着番茄和蛋花的香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压下去,再咽回肚子里。
饭局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饭店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把台阶照出一小圈暖融融的光。肖爸站在门口跟陆妈妈道别,两个大人寒暄着"下次再约"、"路上小心",陆栩站在他妈妈腿边,书包背好,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比肖禾高出不少,站在那儿的时候影子从路灯底下延伸过来,一直伸到肖禾的脚边。
肖禾站在肖爸身后半步的地方,仰头看着陆栩。他低着头用鞋尖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路灯底下的阴影里,他又追上去踩住,再碾开。他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敞着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边缘洗得有点松了。
"陆栩哥哥。"她开口。
陆栩抬起头。他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喊。他看着她,捏着书包带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肖禾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饭桌上服务员发的水果糖,每人一颗,她一直没拆,放在口袋里捂得有点软了。橘色的糖纸在路灯底下反着一层暖光,她走过去两步——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矮,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她踮了一下脚,把那颗糖递到他面前。
"给。"她说。
陆栩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糖。橘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因为被她攥了太久。他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凉凉的,带着外面夜风的温度。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不少,手指覆下来的时候几乎把她的整个手掌都罩住了。
"妹妹,"他握着那颗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鼻梁上投下一道笔直的亮线,"你明天还来吗?"
肖禾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听见肖爸在身后喊她"禾禾走了",声音隔着几步远的夜色传过来。她仰着脸看着陆栩,看着他在路灯底下亮亮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来",但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变成了另外一句话。
"明天不来。"她说。
陆栩的眼睛暗了一下,很快的,像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他点点头,把那颗糖攥进手心里,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那行。"
肖禾看着他。夜色里他的轮廓被路灯打得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一晃一晃的。他又比之前蹿高了一些,站在她面前像一棵还在往上拔的小树。她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但后天来。大后天也来。以后都会来。"
陆栩眨了眨眼,握着糖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肖禾已经退回去了。她转过身,朝肖爸走过去,手揣进校服口袋里,步子走得稳稳的。夜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落下,她听见身后陆栩妈妈的声音在说"陆栩你发什么呆呢走了走了",然后是脚步声,咚咚咚的,小跑着追上去。
她没回头。
一直走到马路边上,肖爸去拦出租车的时候,她才偷偷侧了一下眼。余光里陆栩正被他妈妈牵着手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偏过头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他扬了扬攥着糖的那只手,冲她弯了一下嘴角。路灯照在他脸上,那个笑很轻,很小,像一声轻轻的"嗯"。
肖禾把脸转回来,看着马路对面亮着灯的小卖部。玻璃柜台后面摆着一排棒棒糖,五颜六色的,在灯光底下闪着玻璃纸的光。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肖爸说"禾禾上车了",她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出租车驶出去的时候,她靠在后座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口袋里空空的,那颗糖已经送出去了。但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他的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留下的。凉的,带着夜风的凉意,但不知道为什么,捂在口袋里这么一会儿,已经暖过来了。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暖黄的,橘红的,白晃晃的,像一串珠子被车速拉成了细细的线。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散了。
回到家之后肖爸去厨房烧水,肖禾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站在门背后,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自己的手。八岁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有一道墨水印。她把刚才被他指尖碰过的掌心翻过来看了看,平平整整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还是攥起了拳头,把那一点温度攥在手心里。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她得踮一下脚才够得着椅子面,爬上去坐好,拉开书包,翻出作业本。本子左上角写着"二年级一班 肖禾",铅笔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写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本子,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几秒。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
她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圆。圆圆的,歪歪扭扭的,像一颗橘子。然后她在橘子旁边画了一条线,线的那一头,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大的那个比小的那个高出一截,两个圆并排躺着,一个挨着另一个。
她看着它们,铅笔抵在下巴上。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把窗帘鼓成一个半圆的弧,像一把撑开的伞。
她把铅笔放下,把作业本合上,塞回书包里。然后她跳下椅子,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路灯映出来的光斑,一小块暖黄色,晃晃悠悠的。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