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揣进口袋的时候还带着肖禾手心的温度。苏念念隔着校服布料按了按那个圆滚滚的轮廓,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硌了一下。
她在走廊里叫住肖禾的时候,肖禾正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放学的人潮从她们身边涌过去,有人喊着"明天见",有人把篮球拍得咚咚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肖禾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瘦的一根,像刚抽条的柳枝。
"肖禾。"苏念念喊她。
肖禾停下来,转过身。她的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往上提了提,等苏念念走过来。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旁边是一扇开着的窗,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动,浅绿色的背面一明一灭。
苏念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托在掌心里:"你早上给我的。"
肖禾看了一眼,耳朵尖红了,声音闷在领口里:"……我爸买的,一筐。"
"我知道。"苏念念说,把橘子重新放回口袋,"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肖禾的手指绞住了书包带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远处有人在笑,笑声从楼梯口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肖禾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初二。"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那年秋天。"
苏念念靠着窗台,等她说下去。窗外的梧桐叶又翻了一下,露出浅绿色的一面,又翻回去。
肖禾抬起眼看了苏念念一眼,很快又低下去。她的手指还在绞书包带子,绞得指腹泛白。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妈刚走没多久。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浑身湿透了,不知道要去哪。陆栩也在那儿,他递了一把伞给我,蓝色的,伞骨有一根弯了。他说……"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没有抬手去拢。
"他说叶子掉了还会长回来。"
苏念念安静地听着。
"后来他转学了,去了香港。我去香港找他,没找到。"肖禾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再后来他回来了,是为了你回来的。我知道。"
肖禾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对上苏念念的眼睛。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鼻尖也是红红的,像被风吹的。
"你听过那个说法吗?偶像剧里男二永远在女主身后守着,什么都替女主做了,但女主永远看不见他。"肖禾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带着一点自嘲,"我觉得我就是那个男二。只不过……"她顿了一下,"只不过性别反过来了。陆栩是那个女主,我是那个守在旁边的男二。他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初三那年他在站台上看见你的时候,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像……像灯被打开了。我就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他借我的伞,但我知道——"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那把伞是借的。他给我的那些话,叶子掉了会重新长出来什么的,我记住了。记了好多年。"
苏念念靠着窗台没动。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肖禾看着她,声音低下去:"我刚开始真的想当那个男二。我觉得只要远远看着就好了,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好了,哪怕他喜欢的是别人,哪怕他永远看不见我。可是……"她笑了一下,很短促的笑,像被什么呛到了,"可是那天在灵堂里,我看着他一个人蹲在那儿烧纸钱,背影瘦得校服都挂不住,我忽然就不想当男二了。"
苏念念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看着她绞书包带子的手指。她没有说话,她在等肖禾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但肖禾没有再说。她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小树,终于说累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远处的笑声已经散尽了,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从楼下传来的脚步声。
苏念念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剥开了。橘子皮发出轻微的一声"呲",汁水的清香散开在空气里。她掰下一瓣递到肖禾面前。
"吃。"
肖禾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苏念念说:"我听完你说的了。吃瓣橘子。"
肖禾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苏念念的手指,一触即离。她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咬了一下,酸得眯了一下眼。
苏念念也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但舌尖上有一点点酸收尾。她嚼完咽下去,开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吗?"
肖禾嚼橘子的动作慢下来。
"我们青梅竹马,陆栩这样好的人,喜欢他就像呼吸一样简单。"苏念念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掰下第三瓣,"他走的时候托穆然给我带CD,里面夹着纸条,我没收到。我们失联了三年,我怪了陆栩三年。"
她顿了一下。
"可他回来之后,我看他看你的眼神——"苏念念抬起头,看着肖禾,"跟看我的不一样。你看过那种灯吗?就是那种被人打开了的灯。他在站台上看我的时候是那种灯,但是他在巷子里看你的不是。"
肖禾停下了嚼橘子的动作。
"是什么?"她问。
苏念念想了想,把手里剩下的橘子递给肖禾。
"是灯亮了之后,一直没关。"
肖禾没接。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橘子瓣捏在指尖,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淌。她的眼眶更红了,这次红得厉害,但她还是没有哭。她只是把那瓣橘子吃完,然后把手指上的汁水在裤子上蹭了蹭。
"苏念念。"她开口。
"嗯?"
"如果我继续当男二的话——"肖禾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她在努力稳住,"你会赶我走吗?"
苏念念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那半颗橘子塞进肖禾手里,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
"男二不会跟女主抢橘子吃。"苏念念说,"你刚才吃了一瓣,已经犯规了。"
肖禾愣住了。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颗橘子,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这一次不是自嘲,是另一种东西。
苏念念转过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她:"那筐橘子,明天再给我带一个。"
肖禾攥着那半颗橘子,声音闷在领口里:"……知道了。"
苏念念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然后听不见了。肖禾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半颗橘子,橘子瓣还剩下几瓣,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又掰了一瓣,还是甜的。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往下滑了一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手里的橘子汁水沾了一手,凉丝丝的。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叶翻动了一下,浅绿色的背面一闪而过。
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剩下的橘子小心地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
陆栩站在走廊另一头,校服外套敞着,书包单肩挎着。他手里攥着一管云南白药,金属外壳在夕阳下反了一下光。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肖禾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陆栩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他低头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你刚才说的——"
肖禾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墙。
陆栩没有往前走。他站在半步之外,把那管云南白药递过来。
"药。"他说,"你刚才又忘了拿。"
肖禾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药管,金属外壳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她没有伸手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大到她觉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你听见多少了?"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陆栩沉默了两秒。"从'叶子掉了还会长回来'开始。"
肖禾闭上眼睛。
她听见陆栩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她闻到了一点云南白药的气味,凉丝丝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那把伞,你还没还我。"
肖禾睁开眼。
陆栩低头看着她,眼睛在夕阳底下显得很亮,深褐色的,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石子。他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很浅,但这次没有抿平。
"都这么多年了,"他说,"利息该涨了吧。"
肖禾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闷在喉咙里:"……怎么涨?"
陆栩把手里的云南白药翻了个面,让药管竖着,像递过来一支话筒。他低着头,鼻梁上的光斜斜的,声音很轻:"涨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肖禾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她盯着他手里的药管,没有接,也没有躲。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把梧桐叶翻得哗啦哗啦响。
她伸出手,攥住了那管云南白药。这次她没有松手。她攥着药管的另一头,像攥着一根细细的线,线的另一头连着他。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利息很高。"她说。
"我还得起。"陆栩说。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铺了满地暖金色的光。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肖禾攥着药管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松开。
远处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陆栩往后退了半步,退开之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像路灯闪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校服下摆扫过她面前,带起一阵风。
肖禾站在原地,攥着那管云南白药,金属外壳被她攥得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药管上还有他握过的温度,贴着掌心,暖融融的。
走廊尽头,陆栩拐过弯消失了。但他拐弯之前侧了一下头,嘴角那一点弧度被夕阳照得清清楚楚。
肖禾把那管药攥紧在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嘴角也翘了起来。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药管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半颗包好的橘子放在一起。金属碰着橘子皮,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把口袋按了按,确认它们都在,然后往楼梯口走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剥开的橘子瓣铺在天上。
她忽然想,明天得早点起来,帮爸爸把那一筐橘子再多装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