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
江岫白站在别墅侧面,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整栋别墅安安静静,一楼客厅的灯已经灭了,二楼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助跑两步,蹬上排水管。
手指扣住管壁的瞬间,他感觉到了这具身体的虚弱,手臂在发抖,指节发酸,像随时会脱力,但他没松手,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往上攀。
排水管的接口处有锈迹,蹭了他一袖子铁锈色,膝盖磕在砖缝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爬到二楼窗台的高度时,他一条腿跨上水泥檐,整个人挂在窗台边缘。
窗户是关着的,锁扣没扣死,他用指尖拨开锁扣,推开窗。
窗框发出尖锐的“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江岫白心里一紧,僵在原地听了两秒,没动静。
他松了口气,翻身往里爬,上半身刚探进窗户,手臂撑在窗台上,一条腿还挂在外面,姿势狼狈得像一只卡在洞口的狐狸。
就在这时,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江岫白的眼睛还没适应光线,就听见一个声音,冷冷的,带着刚被吵醒的低哑:
“你在干什么?”
江岫白僵住了,他保持着半个身子挂在窗户上的姿势,艰难地转过头。
沈砚辞站在房间中央。
他穿着一件黑色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一截锁骨和白皙的胸膛。
头发微微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挑,瞳色很深,像淬了寒冰的黑曜石。
沈砚辞盯着窗户上这个灰扑扑的身影,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灯光正好打在江岫白灰扑扑的小脸上,额前的碎发被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没有任何遮挡地暴露在光线里。
浅棕色的瞳孔像受惊的琥珀,鼻梁高挺,唇色泛着浅粉,脸颊上蹭了一道灰,额头沁着细密的薄汗。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灯光一照,几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浅青色的血管。
沈砚辞的目光顿了一下,江岫白?那个他从来没记住过长什么样的人,此刻正挂在他卧室的窗户上,半个身子还在外面。
“江岫白。”沈砚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干什么?”
“我……”江岫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在爬窗户。”
“我看出来了,”沈砚辞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爬我的窗户。”
江岫白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黑色的大床,深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盏设计感很强的台灯。
不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在西边,这是东边。
他翻错窗户了。
“团子!”他在心里尖叫,“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爬那么快我跟不上!”团子也慌了,“你的房间在西边!西边!”
“你现在才说不觉得晚了吗!”
江岫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
他还挂在窗台上,一条腿在外面,一条腿在里面,校服上全是灰,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怀里还抱着外套。
整个人狼狈得像从烟囱里掉下来的圣诞老人,不对,圣诞老人至少还有礼物,他什么都没有。
沈砚辞看着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江岫白更想死的话:“你要是一直挂在那儿,我就拿手机拍照了。”
江岫白脑子里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砚辞已经走过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江岫白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稳,把江岫白从窗户上拽了下来。
江岫白的腿落了地,但麻得厉害,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上了沈砚辞的肩膀。
真丝睡袍的面料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江岫白的大脑彻底空白了,僵在原地,额头还抵着沈砚辞的肩膀,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沈砚辞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浮上一丝怔然。
“你打算在我肩膀上靠多久?”
江岫白像被烫了一样弹开,但腿还是软的,往后连退两步,膝盖直接磕在地毯上。
姿势从刚刚“挂在窗户上的狐狸”变成了“跪在沈听澜面前的狐狸”。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沈听澜低头看着他,江岫白抬头望着沈砚辞。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你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沈砚辞说。
江岫白想死,他现在非常想死。
三百年的修行,被雷劈,穿越,被人按在地上打,都没这一刻让他想死。
“我不是故意的。”江岫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走错了。我以为这是我的窗户。我忘带钥匙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任何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像在狡辩。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岫白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窗框,退无可退。
“我反正不是来偷东西的。”江岫白小声补了一句。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你这个样子,像能偷到东西的?”
江岫白:“……”
“带着一身的灰,”沈砚辞的目光扫过他的衣服,“爬了两层楼的水管。”
江岫白终于憋出一句:“我要走了。”
他转身就要往窗户那边爬。
“门在那边。”沈砚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岫白僵住了,对哦,有门。
他为什么要爬窗户出去?
他已经进来了啊。
江岫白机械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沈砚辞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用最小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快步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沈砚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的钥匙呢?”
江岫白一愣,小声说:“在书包里……书包落在休息室了。”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扇还开着的窗户上,又移回来。
“公共区域的置物台上,有一把你房间的备用钥匙。”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家政阿姨捡的。放了一个月了。没人告诉你?”
江岫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人告诉原主,从来没有人告诉他。
沈砚辞没再说什么,绕过他,打开房门,走向走廊尽头的公共区域。
江岫白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
公共区域是一小块起居空间,靠墙放着一张长桌,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样东西:纪斯年的备用钢笔、陆淮渊的袖扣、几封未拆的信件,还有一个透明的小托盘。1
爬错窗户这也太社死了吧
托盘里躺着一把银色钥匙,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纸,写着“江岫白”。
沈砚辞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江岫白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
“谢谢。”他说。
沈砚辞没应,转身往回走。
江岫白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大概是太紧张了脑子短路,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睡袍挺好看的。”
沈砚辞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江岫白一眼。
那一眼的含义很复杂,大概可以翻译为:你半夜爬我窗户、跪在我面前、解释不是偷东西、现在开始点评我的睡衣?
江岫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又红了一个度,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在哪买的?”
沈砚辞沉默了两秒。
“定制的。”他说,“六位数。”
江岫白眨了眨眼,六位数,一件睡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蹭了灰、领口裂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
“那确实挺好看的。”江岫白的声音小了下去。
沈砚辞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还有别的问题吗?”
江岫白想说“没有了”,但嘴巴比脑子快,又问了一句:“你平时都穿这个睡觉吗?”
空气凝固了。沈砚辞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濒危物种。
“我是说——”江岫白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奇怪,赶紧解释,“就是,这个面料,睡觉穿舒服吗?我平时穿棉的……”
“江岫白。”沈砚辞打断他。
“嗯?”
“你是打算站在我卧室门口,跟我讨论睡袍面料吗?”
江岫白终于闭嘴了,他终于学会了闭嘴。
“对不起。”他说,“我走了,晚安,明天见。不对,明天不见。”
江岫白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那个,你的窗户……”
沈砚辞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关。
江岫白赶紧折返回去,探出半个身子把窗户拉上。
他关好窗户,回头看了沈砚辞一眼,沈砚辞已经坐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晚安。”江岫白小声说了一句。
沈砚辞头都没抬。
江岫白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摸到自己的房间,在西边最角落,推开门,里面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是灰色的。
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块。
江岫白把宋时雨借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床边。
安静了很久。
“团子。”
“在……”团子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被骂。
“我刚才跪在沈砚辞面前了。”
“……”
“还靠在他肩膀上。”江岫白的声音闷闷的,“靠了好久。”
“白白,别说了。”
“他还说要拍照。”江岫白的声音闷闷地,“他拍了吗?”
“没有……应该没有吧……”团子不确定地说。
江岫白沉默了几秒:“手机没开闪光灯,应该没拍。”
团子没敢接话。
“但是那个场景,他拍不拍都无所谓了。”江岫白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听不清,“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这辈子都忘不掉,下辈子也忘不掉。”
团子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挺萌的?就像一只小兔子迷路钻进了别人的窝,还撞人家肩膀上?”
“闭嘴。”
团子乖乖闭嘴了。
江岫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举起那把钥匙,对着月光看了看,标签纸上“江岫白”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家政阿姨的笔迹,丢了一个月的钥匙,没有人告诉原主。
江岫白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缩进被子。
“团子。”
“在。”
“明天先去买衣服。”
“好。”
“买完衣服再去家宴。”
“好。”
“见到沈砚辞的时候,装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觉得他能装得出来吗?”
江岫白沉默了一下:“我觉得他本来就不想记住今天。”
团子:“……”
“那就好。”江岫白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缩成一团,像一只窝进洞穴的兔子。
但闭上眼的瞬间,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自己跪在沈砚辞面前,仰着头,对方低头看他。还有沈砚辞那句“你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你是打算站在我卧室门口,跟我讨论睡袍面料吗?”,还有自己额头撞上去时那丝凉丝丝的檀香味。
江岫白把被子拉过头顶。
“团子。”
“又怎么了……”
“我明天能不能不去买衣服。”
“不能。”
“那我能不能不去家宴了。”
“也不能。”
江岫白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那我能不能换个世界。”
团子温柔地说:“不能哦,白白。早点睡,明天还要面对人生呢。”
江岫白不说话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第二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先让他缩成一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