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着微凉晚风,江岫白站在执行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李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团子的声音悠悠从脑海里飘出来,软乎乎的,像裹了一层糖霜,藏不住的欢喜快要溢出来:“白白也太招人疼啦,李姐直接把终身免费理发安排上了,以后打理发型再也不用心疼钱咯,再也不用纠结十五块还是二十五块的洗剪吹啦。”
江岫白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细碎的暖意。
他看着路面上晃动的灯影,声音清浅温和,带着几分骨子里的谦逊:“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换做别人,也会出手帮忙的。最重要的是李姐比较热情,性子也好,不愿欠人情。”
江岫白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见不得老实人被欺凌,顺手帮了一把,却被这般记挂,心底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从前在山林里,不管是林间的鸟兽,还是修行的同伴,大家都挺和善,这般纯粹的善意,倒让他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哎呀,白白你就是这样!”团子带着点小嗔怪,声音愈发软绵,“明明是自己勇敢又善良,偏偏要把功劳往别人身上推。”
顿了顿,团子又雀跃起来,语气笃定得不行,“我宣布,白白是我见过最棒的人类,不对,最棒的狐狸精,也不对,反正就是最棒的、独一无二的白白!”
江岫白的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红,像被晚风拂过的桃花瓣,淡淡的。
他轻轻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过路面,撞碎了一片灯影,也撞散了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周围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江岫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方才李姐问他住哪里,他下意识随口答了住学校,可原主的记忆零散破碎,大多是被轻视、被冷落的片段,关于住宿,却模糊得像蒙了一层雾。
他轻声开口,问向脑海里的团子:“团子,你帮我查一下,我住哪里啊?”
团子连忙翻找信息:“学院给F4安排了一栋独立别墅,在校园最东边,挨着人工湖,两层楼,带一个小花园。原主的房间在最角落。我们先早点回去吧。”
江岫白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卡里余额:123.00。
剪发花了十五,用的是兜里的十七块零钱,现在仅剩两块硬币,从执行局打车回学校,最少也要三十块,明天还要吃饭,还要……家宴。
想到江淮之那句“穿得体面点”,江岫白犯了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校服外套是宋时雨借的,里面的衬衫领口被黄茂扯裂了一道口子,裤子是原主那条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裤,鞋子是看不出品牌的旧运动鞋。
这身打扮,别说“体面”了,连干净整洁都勉强。
“团子。”他在心里喊。
“在!”
“附近有没有……便宜一点的买衣服的地方?”江岫白斟酌着用词,“就是那种,几十块钱能搞定一套的。”
团子沉默了两秒。
“白白,你知道‘体面’在江淮之那个层次的人眼里是什么意思吗?他随便一件衬衫五位数起步。”
“我知道。”江岫白的声音很轻,“但我只有一百多块。”
团子又沉默了。
“旧城区有个集市,”团子的声音闷闷的,“离这里大概两公里,卖的东西很便宜。T恤二十五,裤子三十五,外套五十……但质量就别指望了。”
“能穿就行。”江岫白说,“家宴是明晚,我明天白天去买。”
“可是白白……有个事情我们忘了。”团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
”宿舍钥匙好像在原主的书包里。书包我们落在休息室里了,而那栋楼,晚上十点以后就关了。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四十七了。”
十三分钟,打车回去也来不及,走路要四十分钟。
而且就算到了楼下,门禁已经启动,没有学生证刷卡进不去。
学生证在他口袋里,但门禁系统需要人脸识别加刷卡,原主那张脸在系统里大概率是登记过的,但他现在剪了头发,识别不识别得出来都是问题。
“你可以去住旅馆。”团子试探着说。
江岫白看了一眼余额,又用手机看了一眼附近旅馆的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块一晚。
住了旅馆,明天总共就剩二十五块。买衣服?买什么衣服?买条内裤差不多。
“白白……”团子的声音带上了心疼。
江岫白站在十一月的夜风里,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五。
他忽然想起原主的情况,没有一个人是能在绝望时毫不犹豫拨通的存在。
他现在好像也差不多。
不对。他有李姐的电话,有宋时雨的好友,但这些都是刚认识的人,深更半夜打电话说“我没地方住”,他开不了这个口。
“团子,”江岫白深吸一口气,“别墅的门锁是什么样的?”
“普通防盗门,钥匙开锁。”团子说,“你想干嘛?”
江岫白没回答,想了想,按门铃?别墅大门倒是有可视门禁,可这个点了,把纪斯年、陆淮渊、沈砚辞从房间里叫出来给自己开门?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江岫白就觉得头皮发麻,那三个人,没一个会给他好脸色,与其低声下气地求人开门,不如自己想办法。
二楼高度不高,从窗户翻进去,好像也不是不行。
狐狸在山崖上跳来跳去习惯了,这点高度,放在以前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这具身体……
“白白!你不会想爬窗吧?”团子的声音炸开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团子,”江岫白的声音很平静,“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团子不说话了。
江岫白把手机揣回兜里,拢了拢外套,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打车,而是沿着马路往圣露西亚的方向走。
省一点是一点。
走了大约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宋时雨发来的消息。
“校服申请的事,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等校服好了,我给你发消息。”
紧接着又一条:
“妞妞睡着了,睡前还在念叨你的糖。晚安。”
江岫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夜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打字回复:“谢谢。”
宋时雨秒回:“不客气。”
江岫白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学校走去。
夜色沉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江岫白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圣露西亚的钟楼尖顶出现在视野尽头,他拿出手机给李姐报了平安,李姐回了个“好”。
......
圣露西亚学院东边,F4别墅。
二楼。
爬窗户。
今晚能不能进去,就看这具身体争不争气了。
“白白,”团子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我刚才查了一下,你那间的窗户,确实能翻进去。但是......”
“但是什么?”
“窗台上有个花盆。原主之前养的,一盆仙人掌。已经死了半年了,干得跟刺猬似的。”
“……”
“你翻的时候小心点,别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