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里静得落针可闻。
宫尚角的坦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狠狠罩住安乐宁所有的退路。
她坐在脉枕旁,指尖冰凉,心口翻涌着滔天的气、委屈、荒谬,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压不住的慌乱。
她猛地抬眼,眼底泛红,带着被算计的愠怒,声音绷得发紧:“宫尚角,你太自私了。”
“你明明清楚我这辈子最恐惧的是什么,明明知道我不敢再碰骨肉情分,不敢再赌一次为人母的命数。你口口声声说赎罪、说护我、说不愿逼我,可你做出来的事,全是逼我。”
“你用一碗药、一场算计,擅自改写我好不容易挣来的清净人生,把我死死困在你给的牵绊里,你这不是赎罪,是偏执!是自私!”
字字铿锵,带着积压许久的情绪,砸在人心上沉甸甸的。
宫尚角背脊微僵,薄唇紧抿,眼底翻涌无尽的愧疚与苦涩,却无从辩驳。
他确实自私。
他赌上了她的意愿,赌上了她的自由,只为留住自己余生唯一的念想,任谁评判,都是卑劣至极。
他只能低声认错,嗓音沙哑卑微:“是我错了。你要怪、要骂,都随你。”
一旁的宫远徵看着两人僵持对峙的模样,心底焦灼,又不敢多插言,只能静静立在一旁。
安乐宁垂落眼眸,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决绝又冰冷——打掉这个孩子。
她不要这场算计来的骨肉,不要这份被迫的牵绊。
她好不容易走出两世阴影,挣脱宿命、脱离纠葛,回到无牵无挂的清净日子,凭什么要因为他一次私心赌局,再次被困住一生?
她要结束这一切,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牵扯。
可这个念头刚落,前世血淋淋的梦魇,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前世的画面猝不及防闯入脑海:
也是堪堪一月的胎相,也是仓促意外,她未曾做错半分,未曾想过放弃分毫,却被硬生生碾碎缘分,痛失骨肉,落下终身难孕的病根,夜夜泣血,遗憾终生。
她前世拼尽全力想留住的孩子,最后落得一场空。
她前世身不由己,被迫失去做母亲的资格,抱着满身伤疤与绝望熬过余生。
可今生……
她明明好好活着,胎相安稳,身体康健,孩子好好的在腹中扎根。
难道她要亲手拿起决断,亲手终结这条小生命?
难道前世命运残忍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今生她要亲手让自己,再一次做不成母亲?
两世执念,两世遗憾,在此刻狠狠相撞,撕扯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不怕吃苦,不怕怀胎十月的辛苦,不怕独自抚育的艰难。
她最怕的是——
前世被动失去,今生主动舍弃,两世皆空,终生抱憾。
那是刻进骨血的执念,是她跨越生死、重来一世都解不开的心结。
安乐宁浑身轻轻发颤,眼眶红得彻底,心底是翻江倒海的剧烈拉扯。
恨他的算计,怨他的自私,可终究……舍不得腹中无辜的孩子。
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是她两世求而不得的缘分,是她熬过炼狱、重活一世,意外得来的馈赠。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宫尚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慌得指尖发颤,几乎要开口跪求她不要冲动。
最终,安乐宁缓缓闭上眼,卸下了所有决绝,只剩下一身疲惫与无可奈何的妥协。
再次睁眼时,眼底的慌乱、挣扎、暴戾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疏离的坚定。
她抬眸看向身前紧绷伫立的宫尚角,一字一句,清晰冷冽,划开最绝对的界限:
“孩子我会留下。”
宫尚角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光亮,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连呼吸都变得轻颤,藏不住的狂喜与庆幸席卷全身。
可下一秒,安乐宁冰冷的话语,又将他所有雀跃狠狠冻结。
“但你记清楚。”
“这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是我安乐宁的骨肉,和你宫尚角,没有半点关系。”
“你用卑劣手段算计我、逼我受孕,我不怪孩子,可我绝不认你的算计。”
“我留下他,是因为我惜命、惜缘,是我不愿两世皆留遗憾,不是原谅你,不是对你心软,更不是想和你再有牵扯。”
“从今往后,我怀胎、生子、抚育、长大,全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不得插手、不得干预、不得探望、不得以此为由靠近我半步。”
“你依旧守你的宫门,我依旧过我的清净日子。”
“这场算计的结果,我自己担着。孩子归我,你归陌路。”
每一句,都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宫尚角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狂喜褪去,只剩下酸涩、无奈与心甘情愿的妥协。
他多想靠近,多想守护,多想名正言顺陪她熬过怀胎十月。
可他没有资格反驳。
这一切,本就是他欠她的,是他自私换来的结果。
他只能垂眸,嗓音沙哑,尽数迁就:“好。我答应你。”
“孩子是你一个人的。”
“我不逼你,不缠你,不擅自打扰你们母子。”
“只要你和孩子平安顺遂,我远远看着就好。”
一旁的宫远徵轻轻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与心疼。
他知道,这已经是安乐宁最大的让步,是她心软到极致、却又倔强到底的模样。
自此,两人彻底开启了最别扭、最拉扯、最无可奈何的孕期牵绊模式。
安乐宁依旧住在商宫,拒绝宫尚角一切明目张胆的陪伴与照料。
她依旧清冷恬淡,日常看书赏花,安静养胎,装作日子一如往常。
可有些牵绊,一旦落地,便再也躲不开。
宫尚角恪守承诺,从不踏足商宫,从不主动与她碰面,从不私自打扰她的清净。
却将所有的守护,化作无处不在、细致入微的暗中照料。
每日清晨,天未破晓,最新鲜、最温和的孕期温补食材、安胎药膳,便会无声送入商宫厨房,配比精准、温性稳妥,全是宫尚角连夜翻阅古籍、亲自筛选的方子。
她晨起恶心反胃,商宫桌案上总会准时摆好酸甜适口、止呕安胎的蜜饯果子,不腻不燥,恰好合她孕期胃口。
春日风凉,他便让人提前加固商宫窗幔、稳住室温,怕她受风着凉;
白日久坐乏力,他便悄悄送来绵软绒垫、暖玉靠枕,妥帖护着她腰背;
夜里睡眠浅、易多梦,商宫庭院所有虫鸣飞鸟尽数被悄然遣散,夜夜静谧安稳。
所有一切,依旧是无署名、无踪迹、无人知晓的守护。
他从不露面,从不邀功,从不强求她知晓。
只默默替她摆平孕期所有隐患,替她护住腹中安稳,替她扛下所有风雨。
而安乐宁心知肚明,这一切尽数是他所为。
她不拒绝他的照料,却也绝不领情、绝不软化态度。
她坦然接受所有安稳周全,依旧对他冷淡疏离,偶遇之时依旧侧身避让,眉眼清冷,恪守陌路界限。
她会乖乖喝安胎药、吃温补膳食、静心休养,好好护住腹中孩子。
心底始终牢牢记得那句底线——孩子是她的,与宫尚角无关。
可人心从来最不由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胎相日渐稳固,小腹慢慢泛起浅浅弧度。
孕期的疲惫、嗜睡、畏寒、情绪反复,一点点缠上她。
偶尔晨起反胃剧烈,她撑着桌案难受失神,心底会莫名空落落的;
偶尔夜里腿酸辗转难眠,独自揉着腰腿,会生出一丝无人依靠的酸涩;
偶尔看着庭院成双成对的人影,也会恍惚一瞬,若是寻常夫妻,本该有人相伴照料、温柔陪护。
她依旧倔强,依旧嘴硬,依旧不肯原谅他的算计。
可再也做不到全然无视他的付出。
她清楚看见,那个素来高傲、杀伐果断的角宫宫主,为了她,收敛所有锋芒,放下所有尊严,活得卑微又克制。
他从不越界,却无处不在。
从不打扰,却岁岁兜底。
药庐复诊,宫远徵次次细心为她诊脉安胎,看着两人别扭至极的相处模式,次次无奈轻叹:
“安姐姐,哥是真的改了。他如今活得小心翼翼,连对你好,都生怕惹你不快、惹你抵触。”
“他从不用孩子捆绑你,只默默护着你和孩子,这份心意,太重了。”
安乐宁指尖抚着小腹,眉眼淡淡,语气依旧倔强:
“他该做的。这是他欠我的。”
是他的错,该他弥补。
可弥补归弥补,亏欠归亏欠。
前世的疤还在,今生的结未消,她不会因为一场孩子、一场弥补,就轻易既往不咎。
只是心底那道冰封的隔阂,在日复一日细致温柔的暗中守护里,悄悄裂开了更细更软的纹路。
她依旧不认他、不原谅他、不与他相守。
却再也挣脱不开,这场跨越两世、由他偏执换来的,宿命牵绊。
商宫春暖,岁岁安然。
她怀着腹中静静生长的小生命,守着自己的底线与倔强。
而隔墙的角宫深处,那个孤冷的男人,日日伫立廊下,遥遥望着她的方向,以最卑微的静待,候他余生唯一的圆满。
前路依旧未知,和解依旧无期。
可从此,他们之间,
多了一根斩不断、扯不开、岁岁相连的骨肉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