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无眠,赎罪无休。
徵宫大殿灯火彻夜未熄,亮得刺眼。
宫尚角整整跪守在桌前一夜。
从深夜到拂晓,从泣血真相入耳到天光微亮,他始终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未动。
昨夜那些被醉酒的她娓娓道来的前世惨状——满门屠灭、独守空房、高热濒死、滴血熬药、推落流产、终生残缺、自刎护亲、沉睡数年……
每一字、每一句、每一桩血债,都像淬了寒霜的利刃,反复凌迟他的骨血。
他不躲、不避、不逃。
任由滔天悔恨、极致疯魔的愧疚将自己彻底吞噬。
他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醉眠在桌案上的少女。
她睡得不安稳,眉峰始终紧蹙,睫毛湿痕未干,偶尔会在梦魇里轻轻抽气、细碎哽咽,像是哪怕睡梦中,也逃不过前世的炼狱。
每一次她轻微的颤栗,都让宫尚角心口撕裂般剧痛。
是他。
全是他一手造成。
他前世的偏执、凉薄、盲目、偏心、冲动、昏聩……
毁了她阖家灯火,断了她做母亲的资格,碾碎她满腔赤诚,葬送她一生圆满。
他抬手,指尖悬空,无数次想触碰她、想安抚她,最后都死死攥紧,颓然垂落。
不敢碰。
不配碰。
一夜极致的自我折磨,极致疯魔的赎罪。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素来清俊冷冽、风骨卓然的宫尚角,仿佛熬尽了半生精气神。
眼底锐气尽数散尽,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下乌青深重,唇瓣干裂泛白。
鬓角甚至悄悄染上了几缕极淡的霜白——一夜心力交瘁,寸寸熬出白发。
门外,宫远徵自始至终未曾离开。
他静静靠在门扇上,听着殿内死寂的风声,看着自家兄长近乎自残的赎罪姿态,眼底五味杂陈。
有怨,有恨,有不值,却也有一丝不忍。
他恨他前世猪狗不如,毁了安姐姐一辈子。
可也看见,此刻的宫尚角,是真的痛到极致、悔到疯魔。
天边破晓,晨光再度穿窗而入。
桌前的安乐宁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宿醉带来的头痛阵阵袭来,头脑昏沉发胀,四肢绵软无力。
起初她眼神茫然涣散,只觉得心口堵着沉甸甸的压抑,无数破碎血腥的画面、撕心裂肺的哭声,残留在脑海深处。
下一瞬,昨夜醉酒失态、破防哭诉、尽数吐露前世血泪的画面——
轰然回笼!
安乐宁瞳孔骤然骤缩!
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背脊猛地僵直!
她猛地抬头,视线直直撞进身前男人憔悴沧桑、满目猩红、狼狈破碎的眼眸里。
宫尚角就跪在她面前,一身黑衣落满晨光,整个人疲惫脱力,却一瞬不瞬凝着她,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悔恨与卑微。
他全部听完了。
她藏了两世、绝口不提、至死不想再复盘的所有肮脏、痛苦、残缺、绝望……
她在醉酒失态里,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全部说给了他听!
“轰——!”
极致的羞耻、屈辱、愤怒、崩溃、难堪,瞬间席卷她四肢百骸!
她可以自己承受、自己隐忍、自己淡忘。
可她绝不能接受——毁了她一切的罪魁祸首,干干净净听遍她所有的苦难!
凭什么?!
凭什么他造尽罪孽,还能心安理得听完她一生血泪?!
凭什么她受尽折磨、满身伤疤,还要被他赤裸裸围观所有狼狈!
安乐宁瞬间炸了!
她猛地起身,踉跄后退数步,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暴怒、彻骨冰冷、极致决裂!
“宫尚角!”
她第一次用这般凄厉冰冷、带着恨意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字字颤抖,字字炸裂!
“你骗我?!”
“你和宫远徵联手骗我喝酒、灌醉我、套我心里话?!”
“你故意等我神志不清、防线尽碎,逼我吐出所有前世最痛的伤疤?!”
宫尚角心口剧痛,慌忙起身,嗓音沙哑破碎,极尽卑微:“宁宁,我不是逼你,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全部,我想赎罪——”
“赎罪?!”
安乐宁陡然笑了,笑得眼底含泪,笑得凄厉绝望,字字诛心,狠狠打断他!
“你现在知道疼了?!你现在知道悔了?!你现在想赎罪了?!”
“晚了!宫尚角!太晚了!”
“我前世家破人亡、满门惨死的时候,你在找上官浅!”
“我高热濒死、独守空房的时候,你在找上官浅!”
“我滴血熬药、忍痛讨好你的时候,你心里装着别人!”
“我被你亲手推倒、痛失孩儿、终身不孕、一无所有的时候!你半点悔意都没有!”
她往前一步,眼底恨意翻涌,死死盯着他憔悴沧桑的脸,怒声质问道:
“你现在听遍所有真相、装出一副痛不欲生、一夜白头的模样给谁看?!”
“演给谁的深情悔过?演给谁的浪子回头?!”
“宫尚角,你真让我恶心!”
这一句恶心,轻飘飘两个字,却比千刀万剐更疼。
宫尚角身形剧烈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喉间腥甜翻涌,几乎站立不稳。
他嘴唇颤抖,一遍遍徒劳解释:“我没有演……宁宁,我是真的悔,我是真的痛……我知道我从前混账至极,我知道我亏欠你命……”
“你亏欠我的是命吗?!”安乐宁红着眼嘶吼,彻底失控!
“你亏欠我的是阖家圆满!是骨肉至亲!是做母亲的资格!是我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一辈子!”
“这些!你今生就算死一万次!也赔不起!!”
一旁的宫远徵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立刻挡在情绪崩溃的安乐宁身前,转头冷厉看向宫尚角,出声劝解、强硬隔开两人:
“哥!你别再说了!”
“安姐姐已经够痛了!你现在所有的后悔、所有的愧疚,对她来说都是二次伤害!”
“你明知她最想封存前尘、最不想再提起那些噩梦,你还非要逼她亲口复述、撕开伤疤!你太自私了!”
他一边护住身后发抖的安乐宁,一边耐着性子劝几近疯魔、死死盯着少女的宫尚角:
“哥,你听完真相了,你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了。”
“你从前不知道全貌,你尚有侥幸,现在你清清楚楚、字字句句都听过,你该懂——你这辈子,无论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她分毫。”
“你别再逼她了!别再靠近她了!你现在的每一次愧疚、每一次挽留,都是在反复揭开她的旧伤!”
宫远徵字字公允,句句清醒。
殿外晨光朗朗,殿内氛围崩裂绝望。
宫尚角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解。
他眼底只有那个满眼恨意、彻底厌恶他、再也容不下他半分的少女。
他往前走了半步,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声音嘶哑得近乎哀求:“宁宁,我不逼你原谅,我不求你回头……我只求你,别彻底恨我……别彻底不要我……”
“我就是要彻底不要你!”
安乐宁猛地拨开宫远徵的护挡,直面他,眼神决绝、冰冷、再无半分余地!
“宫尚角!昨日天亮,我与你恩情两清!”
“昨夜你算计我、窥探我、撕开我所有伤疤!从这一刻起,你我彻底结死仇!”
“前世我被你毁尽一生!今生你步步窥探、步步算计、逼我失态、逼我复盘噩梦!”
“我从前只是不想理你、不想纠缠、不想重蹈覆辙!”
“现在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永远不会原谅你!”
“你护我一命,我昨夜守你一夜,恩情早已抵消干净!”
“从今往后,你我不是疏离!不是陌路!”
“是永世决裂,生死不往来!”
字字落定,寸寸封死所有退路、所有缘分、所有可能。
宫尚角浑身僵死,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荒芜。
一夜疯魔赎罪,熬出霜雪白发,熬尽心神傲骨。
换来的,不是半点松动。
是永世决裂。
他喉间滚动半晌,只挤出破碎沙哑的一句:“……永世不往来?”
“对!”
安乐宁眼含泪光,却脊背挺直、绝不软弱:
“再见面,便是路人,是仇敌!”
“你若再敢窥探我、算计我、靠近我半分!我宁死!也绝不再容忍!”
宫远徵看着决绝孤冷的少女,看着濒临崩塌的兄长,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出声缓和,护住情绪彻底透支的安乐宁:
“哥,到此为止吧。”
“安姐姐心死了,你再纠缠,只会让她更痛、更恨。”
“你若真的想赎罪,就听她的,彻底退开,不再打扰,默默护她安稳,别再以爱为名、以悔为刃,伤她分毫。”
宫尚角静静伫立原地,鬓边霜白刺眼,眼底猩红苍凉。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喉头滚动,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吐出一字,耗尽半生执念:
“……好。”
我不扰你。
我不碰你。
我不逼你。
我永不往来。
可我这辈子,生生世世,
赎罪不止,护你不休,至死方休。
晨光穿透两人之间万丈鸿沟。
一场跨越两世的爱恨拉扯,
以她的彻底决裂,
以他的余生孤悔,
惨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