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夏天来得快,去得也快。
仿佛昨日还是满街白蒙蒙的槐花铺了满地,一转眼蝉声就歇了大半,风里开始夹了一丝秋初的凉意。城墙根下那些疯长了一季的野草渐渐泛了黄,护城河的水面被风吹皱时,映出来的天光也从盛夏的炽白变成了浅淡的澄蓝。
狄仁杰的明经科考在八月末。
进了考场的那几日,李长乐出奇地安静。她没有像平日里那样蹲在客栈后院槐树底下用树枝画满地的图,也没有翻墙出去逛朱雀大街的早市,而是一个人坐在客栈二楼那间朝南的屋子里,对着窗台上那盏重新亮起来的铜灯发呆。铜灯被她擦得锃亮,灯罩换了一层新纱,灯芯剪得整整齐齐,每一夜天黑之后都由她亲自点亮。灯亮着,她便坐在旁边看一卷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游记,书页翻得很慢,有时候一炷香也翻不过一页去。
二宝从楼下端了三次绿豆汤上去,头两回李长乐说放那儿吧,第三回她终于把书合上了,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后问二宝:"你公子考得怎么样?"
二宝挠了挠头:"明经科考三天呢,今儿才第二天。公主殿下您别急,公子他从小到大只要是考试就没输过。"
"谁急了。"李长乐把碗放下,重新翻开那卷游记,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盏铜灯,灯火在穿堂风中轻轻跳动着,稳而匀。她的目光在灯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合上了大半,挡住了那阵带着初秋凉意的风。
狄仁杰考完那天傍晚,长安城下了今秋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在暮色中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朱雀大街上的行人都撑了伞,油纸伞面的黄和蓝在雨幕中缓缓移动着,像一幅走动的画。狄仁杰从考场出来时衣袍的肩头洇湿了一片,但他似乎并不觉得,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穿过三条街拐回龙门客栈时,二宝已经撑着伞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等着了。
"公子!可算出来了!"二宝把伞往他头上举,"考得咋样?题难不难?"
"不难。"狄仁杰接过伞,"长乐呢?"
"公主殿下在二楼呢,窗台上那盏灯亮了一整天了,说是给您照着回来的路——"
狄仁杰没等他说完,把伞塞回二宝手里,快步上了楼。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屋门半敞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面上铺成一道窄窄的光带。他走过去推开门,李长乐正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手里那卷游记摊在膝上,脑袋却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窗台上的铜灯亮着,灯罩里的火苗在雨夜中静静地立着,将她的眉眼照得柔和而安宁。她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时小了许多,嘴角微微松着,睫毛在灯影下投出一片极浅的阴影。
狄仁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出声叫她。他轻轻带上门,转身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停了一步,对跟在后面的二宝说了一句:"让她睡。醒了再说。"
二宝点了点头,又小声问了一句:"那公子您吃饭不?"
"吃。"狄仁杰往下走了两级,又补了一句,"给她留一份热的。"
那夜雨下了很久。铜灯在窗台上一直亮着,灯芯烧了半截,灯油浅了一层。李长乐醒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看见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长安城清朗的月色透过湿润的空气照进来,比平日里更亮了几分。窗台上那盏灯的灯油少了大半,她起身添了新油,剪了剪灯芯,重新将灯罩盖好。
她低头看见自己膝上那卷游记里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狄仁杰的,笔锋利落而舒展,写着五个字:"考完了。不难。"
李长乐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纸条对折夹回书页里,合上书,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裹着雨后湿润的清凉气息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长安城在雨后月色中安静地铺陈开去,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远处宫城的轮廓上还亮着几星微弱的光。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转身回床躺下了。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王佑仁被高宗下旨免了死罪,判了流放岭南。行刑那日王元芳去城外送了二十里,回来的时候眼眶微红,但神情平静。他在客栈后院的槐树底下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话也没说,李婉清端了一碗安神的药汤放在他手边就转身走了,他过了好久才端起来喝了。
李婉清在长安城西寻了一处清净的小院赁了下来,说是要开一间小小的药庐。她腕上那串红檀木佛珠换了第三串了,这一串比前两串都细,珠子小了一些,却打磨得更圆润,戴在她瘦白的腕间像一圈暗红色的细水。
霍小鸢从鸢尾谷托人捎了一封信来。信上说谷里的紫鸢尾又开了一季,比往年多了一大片,翠姑坟头那朵花今年也发了新枝。她问李长乐江南的花好不好看。信纸背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紫鸢尾,花瓣画得很认真,只是线条有点歪,像是画的人还没完全学会握笔。
李长乐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和银锁片放在了一起。
九月过半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定下了南行的日子。狄仁杰的明经科考放榜,名次不低,但他推了吏部补缺的任命,只说"想先去南方看看"。吏部的主事捋着胡子看了他半天,最终在那份考卷上批了个"准"字。
启程那日又是一个晴好的秋日。长安城的天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南门外的官道上铺了满地的银杏叶,金灿灿的,马蹄踏上去沙沙作响。五人出了城时回头望了一眼明德门,城楼上的旗子在秋风中猎猎翻卷着,将日光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李长乐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她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衣裳,腰间系一条玄色的腰带,袖口扎得利利落落,头发束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个月精神了许多。她颈间那枚银锁片在她偶尔侧头看路时闪一下光,像一颗跟着她移动的小小的月亮。
"江南到底什么时候到?"她骑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声。
"走二十来天。"狄仁杰策马跟上她,秋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你要是嫌慢,可以跑快些。"
"谁嫌慢了。"她哼了一声,但还是夹了一下马腹,把速度提了几分。
王元芳跟在后面,秋日的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温润的光。他腕间那只旧的护腕松了一些,他低头重新系紧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李婉清坐在骡车边沿,手中的书卷翻到了新的一页,书页间的干枯鸢尾花瓣被秋风吹起一角,又被她轻轻按了回去。二宝赶着骡车哼着小调,这一次的调子虽然还是跑偏的,但听起来比从前欢快了不少。
身后的长安城越来越远了。城门楼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小,最终融进了天际线那片淡金色的秋光里。前方的官道笔直地延伸向南方,路两旁的田野里稻谷正在变黄,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被风吹成一片起伏的金色波浪。
李长乐放慢了马速,等着狄仁杰与并辔而行。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中的光映得清清亮亮的。
"欸,"她叫他,"江南到底有什么花?"
"我也没去过。"狄仁杰老实答了,然后又想了想,认真补了一句,"不过听人说,三月的江南,什么花都有。桃花、杏花、海棠、玉兰、还有你从来没见过的。"
"比鸢尾好看?"
"不一样的好看。"
她想了想,弯了一下嘴角:"那就去看看。"
马蹄在秋日的官道上踏出细碎而规律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一首还没写全曲谱的歌。骡车咕噜咕噜地跟在后面,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二宝正在打盹的侧脸和车尾那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铜灯。
前方的路还在延伸着。南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了一些不一样的颜色,不是长安的灰蓝,也不是塞外的苍黄,而是一种更温润的、带着水汽的、朦朦胧胧的淡青。
那是江南的方向。是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去的地方。
秋风吹过官道两旁开始变黄的田野,将最后几片银杏叶从路边的树上吹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行人的肩头和马蹄边。
李长乐伸手接住了一片,对着日光看了看金黄色的叶脉,然后随手夹进了袖口里。
"走啦,"她说,"天黑前到下个镇子。快些。"
她一夹马腹,月白衣裳的背影在秋光中向前掠去,马蹄踏碎一地碎金般的落叶。
狄仁杰跟上去的时候,秋日的风正从南面吹过来,带着远方河水的气味和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缓缓绽开的暖意。
他策马追上了她。两人并肩朝着南方的天际线行去,两道影子在秋日的斜阳中被拉得老长,叠在铺满银杏叶的官道上,一路向南延伸,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