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安的路上,一行人几乎没有歇脚。
晋阳到长安的路,来时走了三日有余,归时只用了两日。马匹在驿站换了两回,骡车在过潼关时颠断了一根系绳,二宝蹲在路边用麻绳重新扎紧了继续赶,连抱怨的工夫都省了。风尘仆仆地赶到明德门下时,正是第二日午后,日光白晃晃地照着城门楼上的金顶,满城槐花的香气从门洞中涌出来,裹着夏日潮热的气息,暖而甜。
李长乐在城门口勒了马。她没有策马直入,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块内廷行走的铜牌递给了守门校尉,说了一句:"烦请通传甘露殿,长乐公主求见。并州崇福寺所得新证,与洛阳宫旧证互为印证,请圣上御览。"
那校尉看了铜牌,又看了看她风尘未褪的面容和怀中紧抱的铁匣,转身快步入了宫门。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宫门内出来一个内侍,躬身引着五人进了安上门。甘露殿的门大敞着,日光从殿门外涌进去,将满殿的朱红梁柱照得亮堂堂的。
殿中不止高宗一人。
武昭仪坐在御座右侧的锦凳上,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宫装,通身素净,发髻只簪一根白玉簪,比上回在偏殿见面时少了几分盛气,多了几分沉静。武昭仪对面坐着吴王李恪,他穿着深紫色蟒袍,腰束玉带,面容与上回在吴王府中时一样从容清癯,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极薄极淡的——如同阳光下薄冰般的——某种东西。
高宗坐在御座之上,面前御案上摊着两样东西。一只铜匣,一只铁匣。铜匣是洛阳宫地坤殿中取出的李建成真信,铁匣是刚刚从崇福寺带回来的那沓往来的原件。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御案的紫檀木面上,新旧两只匣子一铜一铁,像两道被岁月分隔开的回声终于同时落在了同一张案上。
狄仁杰站在殿中左侧,李长乐站在正中偏前一步。王元芳在她身后半步,李婉清站在殿门内侧靠近门槛的位置。二宝在殿外的廊柱底下蹲着,怀里还抱着那盏裹了厚布的铜灯,一脸郑重得像是怀里揣着一只随时会孵出龙蛋的宝贝。
高宗从铁匣中取出了那封信——李建成写给郑侧妃的那封真信。他看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台发出了一声细小的灯花爆裂声。然后他又取出了铁匣底部那张朱砂帛书,看到了"伪造太子手书者,今在吴王府中"那一句,目光终于从帛书上抬了起来,落在了吴王身上。
吴王坐在锦凳上,姿态从容,十指交叠搁在膝头,面上甚至带着一丝淡笑。但他交叠的手指末端微微泛着白,那一点用力的痕迹藏在宽大的蟒袍袖口里,只有近处的人才看得见。
"皇兄,"高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座殿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对这封信,有什么话说?"
吴王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蟒袍的衣襟,朝御座的方向行了一礼。他直起身时,脸上的从容已经褪去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被最后一层薄纸盖住的、一捅就要塌的平静。
"臣弟无话可说。"吴王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水,"信是真的。伪造手书的事,是臣弟做的。那道密诏——感业寺那道先帝御笔的密诏——也是臣弟奉了先帝的命拟的草稿。先帝驾崩前,臣弟曾奉命将那道密诏销毁,但臣弟留了一份抄本。臣弟留它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
他停住了。殿中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为了什么?"高宗问。
吴王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御案上的铜铁两匣,落在李长乐身上。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极其复杂,复杂到狄仁杰站在殿侧,都觉得自己读不全里面的意思。
"为了等她长大,"吴王说,"等她长大之后,看看她会不会恨我。"
李长乐站在原地,与吴王隔着整座甘露殿的距离对视着。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被风吹了太久终于静下来的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当年从感业寺地窖中爬出来那个婴儿该有的任何情绪。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皇兄,"她开口叫了他一声。那个称呼在此时听起来格外奇怪——他本不是她的亲兄,他是先帝的儿子,她名义上的兄长。但他们都姓李,都坐在同一座宫殿里,面对着同一卷卷宗上写了二十年的旧账。"臣妹不恨你。"
吴王的面容微微动了一下。
"臣妹不恨你,"李长乐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因为恨你的人太多了,不缺臣妹一个。二十年前伪造手书嫁祸我父亲的人是你,二十年后把血衣从秘库偷出来放到洛阳宫的人是也你,伪造绣字改动的布局也是你布的。每一件都够杀头,每一件都够诛心——可臣妹今天站在这里,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吴王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父亲他没有谋反。"李长乐说,"这匣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你伪造的那些东西,今天全被掀翻了。我用了快半年的时间,从感业寺的地窖走到崇福寺的供桌。我走完了我娘二十年都没走完的路。今天我站在这里,把我父亲的名字从'乱臣贼子'四个字里摘出来了。我这一趟,值了。"
她说完这句话,朝御座行了一礼,然后退回了原位。
吴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缓缓地重新坐回了锦凳上,把手搁回了膝头。
高宗在御案上沉默了很久。他将铁匣中的所有信件、帛书、以及洛阳铜匣中的真信全部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开口说了一句话:"王佑仁当年查办案子,虽有不法之处,但他将郑侧妃的去向压了下来,未报未追。这一桩事虽不能抵他其他的罪过,但——留他一命。"
王元芳站在殿中,肩背纹丝不动。但他的呼吸微微沉了半拍。
高宗的目光转向了吴王。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怒火,只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吴王李恪,伪造先帝手书、私藏宫藏证物、意图构陷东宫旧案,三罪并论。即日起圈禁府中,非旨不得出。刑部由吏部尚书暂署,待朕另行择人。"
吴王站起身来,朝着御座的方向跪了下去。他跪得端正,蟒袍的衣摆在地上铺开来,像一朵收拢了的花。他叩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退出了甘露殿。紫色的背影在殿门外日光中闪了一瞬,便被朱红色的宫墙吞没了。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大敞的殿门中涌进来,将御案上铜铁两匣照得泛出温润的光泽。
高宗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李长乐面前。他看着这个名义上是妹妹、实际上是叔父遗孤的姑娘,看着她颈间那枚银锁片在日光下闪动的微光和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长乐,"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你一样都没有辜负。从今往后,你只是长乐公主。旁的那些——不必再背着了。"
李长乐抬起头看着他。日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将她的眉目照得通透而明亮。她嘴角弯了一下,行了一礼,轻声说了句:"谢皇兄。"
她转身往外走时,经过了武昭仪坐的位置。武昭仪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但她起身时朝李长乐微微颔首,那一点头的弧度极轻,像是某种无声的致意。
李长乐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跨过甘露殿高高的门槛时,殿外的日光将她的身影拉成一道纤长而明亮的轮廓,落在了朱红色的宫砖上。
狄仁杰跟着她走出来。日光太亮了,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才适应。他看见李长乐站在殿外的宫道上,仰着头看天空,日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清晰而安宁。她没有在笑,也没有在哭,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在阴影里埋了太久终于被移到了日光底下的花。
他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长安城夏日清朗无云的天空。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狄仁杰,我娘留给我的东西,真的全部找完了。"
"找完了。"
"那接下来呢?"
狄仁杰想了想,侧过头看着她。日光落在她的眼角和发梢上,将她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
"接下来,"他认真地说,"该去江南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夏日午后的日光中绽开来,明亮而真实,像一朵等了一整个春天终于开出来的花。她笑着偏过头来看着他,眼角的余光亮晶晶的。
"你明经考了吗?"
"还没。"
"那你考完了再去。"
"嗯。"
两人并肩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日光跟在他们身后,将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照得清清楚楚。身后的甘露殿里,高宗正在将那铜铁两匣重新锁起来收进内库。武昭仪已经悄然离开了,月白的宫装在宫道尽头拐了一个弯便不见了。王元芳和李婉清走在他们身后不远的距离,步子不快不慢,像两片被风吹着又不急着落地的叶子。
二宝抱着那盏铜灯从廊柱底下站起来跟了上去,边走边嘀咕:"公子等等我,这灯还好好的呢,您说放哪啊?"
"放客栈窗台上。"狄仁杰头也不回地答。
"为什么放窗台上?"
"亮着。"
二宝想了想,没再问了,抱着那盏灯小跑着追了上去。
走出安上门时,朱雀大街上的热闹声扑面而来。夏日午后的长安城,满街槐花仍在落,铺了厚厚一层在青砖路上。茶棚里坐满了人,烧饼摊的炭火烤得正旺,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稻草靶子从街角晃过,后面跟着一串吵吵嚷嚷追着糖吃的孩童。
李长乐站在那满街的槐花和烟火气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对狄仁杰说了一句:
"走,先回客栈。你考你的明经,我睡我的觉。睡醒了再说江南的事。"
"好。"
两人并肩走进了朱雀大街的人潮中。
身后的宫墙越退越远,头顶的日光越照越亮。
那盏铜灯在二宝怀里隔着布套透出一点模糊的暖光,在满街槐花与烟火气中忽明忽暗地亮着。
像一盏终于亮起来就再也不会灭下去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