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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赶出我们的家园

爹娘走后,世界彻底荒芜。

姐弟两人不敢回头,不敢停留,顺着荒山野岭,一路逃亡。

身后是故乡焦土,是双亲尸骨,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身前是无尽乱世,是未知生死,是无边黑暗。

十三岁的王晨,彻底变了一个人。

从前眉眼清澈、温柔爱笑的少年,再也没有笑过。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死寂、悲凉、沉重的风霜。

一夜长大,一夜沧桑,一夜读懂人间至痛。

姐弟俩一路乞讨,一路流浪,翻山越岭,躲避战火,跟着无数流民,一路向南逃亡。

没有粮食,就啃树皮、嚼草根、咽泥土。

没有衣物,就披着破旧的烂布,抵御刺骨寒风。

没有住处,就蜷缩在破庙、墙角、荒草堆里,熬过漫漫长夜。

无数个深夜,王晨躺在冰冷的地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会悄悄落泪,无声哽咽。

他想念爹温暖的怀抱,想念娘温柔的唠叨,想念老家的炊烟,想念有爹娘在的安稳日子。

可一睁眼,只剩满目荒凉,只剩身边唯一的姐姐。

姐姐比他大六岁,不过十九岁的小姑娘。

从前也是被爹娘疼宠长大的孩子,可爹娘走后,她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天。

她把所有的苦自己扛,所有的委屈自己咽,拼尽一切护住弟弟。

每次讨来一口剩饭,全部塞给王晨,自己饿着肚子,谎称已经吃过。

每次寒冬深夜,她把仅有的破棉被全部裹在弟弟身上,自己蜷缩在角落冻得瑟瑟发抖。

每次遇到恶人刁难、流民争抢食物,她永远挡在弟弟身前,哪怕被打骂、被推搡,也绝不后退一步。

王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无数次跟姐姐说:“姐,你也吃点,我不饿。”

姐姐每次都笑着摇头,眼眶通红:“姐是大人,扛得住,你还小,必须吃饱。”

乱世的姐弟情,是绝境里唯一的光,也是唯的依靠

一九三六年,寒冬。

大雪封城,千里冰封。

姐弟俩流落至一座小城的街头。

战火逼近,城池戒严,粮食彻底断绝。

街头遍地流民,遍地饿殍,冻死、饿死的人,随处可见。

大雪纷纷扬扬,落满街头,落满破败的屋檐,落满绝望的人间。

姐弟俩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口正经粮食。

肚子空空如也,饿得浑身发软、头晕目眩,走路都摇摇欲坠。

王晨嘴唇干裂,脸色惨白,浑身冻得发紫。

姐姐比他更虚弱,连日饥饿、受寒,已经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却依旧强撑着身子,护着弟弟。

那天傍晚,姐姐拖着虚弱的身子,在街头苦苦乞讨了整整一下午。

受尽白眼、辱骂、驱赶,终于,一位好心的老婆婆,给了她半块干硬的窝头。

那是寒冬绝境里,唯一的吃食,唯一的生机。

姐姐双手捧着那半块窝头,像捧着救命的珍宝,跌跌撞撞跑回墙角。

她冻得发紫的手指,小心翼翼掰开窝头,把大半块,全部塞到王晨手里。

自己只留下一点点碎屑。

“晨儿,快吃,趁热嚼嚼,垫垫肚子。”

王晨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滚烫的额头,看着她饿到凹陷的双眼,瞬间红了眼眶。

他死死攥着窝头,不肯张嘴:“姐,你吃,你发烧了,你需要吃东西。”

“姐不吃。”姐姐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姐不饿,姐身子壮,扛得住,你吃。你不能饿,你要好好活着。”

“我不吃!”十三岁的少年,第一次红着眼眶跟姐姐犟嘴,“要吃一起吃!我不要你饿着护我!我不要你为我受苦!”

姐弟俩在漫天大雪的街头,对峙落泪。

大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瞬间就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夜白头。

姐姐看着倔强的弟弟,终于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

她伸手抱住瘦弱的弟弟,哽咽道:“晨儿,姐不怕苦,不怕饿,不怕冻。姐只怕,留不住你。”

“爹娘把你交给我,我要是护不住你,我没脸去见地下的爹娘。”

那半块干硬的窝头,最后,王晨掰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姐姐大半。

姐弟两人,你推我让,含着泪,咽下那口带着雪水、带着心酸、带着血泪的干粮。

那一口饭,是这辈子最香的饭,也是这辈子最痛的饭。

吃的是粮食,咽的是绝境里相依为命的滚烫深情。

那天夜里,姐姐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王晨守在姐姐身边,把姐姐冰冷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死死护住姐姐。

他跪在雪地里,对着漆黑的夜空,一遍一遍默默祈求。

他不求富贵,不求安稳。

只求老天爷,留姐姐一命。

爹娘走了,姐姐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家。

若是姐姐也走了,他就真的,孤身一人,活在这冰冷乱世了。

那一晚,少年守着昏迷的姐姐,在零下的寒冬街头,整整跪了一夜。

眼泪冻在脸上,结成细小的冰珠。

满心虔诚,满心惶恐,满心卑微的祈求。

开春之后,战火蔓延到小城。

日军进城扫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街头流民四散奔逃,混乱不堪。

那日,一群日军士兵在街上驱赶流民,肆意殴打百姓。

年少的王晨,护着虚弱未愈的姐姐,跟着人群慌乱逃跑。

慌乱之中,人流拥挤,姐姐本就体弱,体力不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一名日军士兵抬脚就要踹向倒地的姐姐。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已经跑出几步的王晨,毫不犹豫转身冲了回来。

十四岁的少年,瘦弱单薄,手无寸铁,死死扑在姐姐身上,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了那狠狠一脚。

沉重的力道,狠狠砸在少年单薄的脊背。

王晨瞬间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剧烈疼痛,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

可他死死护住身下的姐姐,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日军士兵见他倔强不服,抬脚继续狠狠踩踏、殴打。

拳脚落在少年身上,一下又一下,力道凶狠。

姐姐瞬间崩溃大哭,拼命想要爬起来护住弟弟,却被混乱的人群死死困住,无能为力。

“晨儿!别打我弟弟!求求你们!放过他!求求你们了!”

姐姐哭得撕心裂肺,跪地磕头,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鲜血。

她什么尊严都不要了,什么骨气都放下了,只为求弟弟一条活路。

日军毫无怜悯,依旧肆意殴打。

直到军官挥手,士兵才冷哼着离去。

人群散去,满地狼藉。

王晨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嘴角淌着血,脊背剧痛难忍,浑身骨头像碎了一般。

可他第一时间,艰难转头,看向姐姐,虚弱地开口:“姐……我没事……别怕……”

姐姐一把抱住浑身是伤的弟弟,抱着满身血迹、满身伤痕的少年,哭得几乎窒息。

“是姐没用……是姐护不住你……让你受这么多苦……”

“姐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娘……”

那一刻,姐弟两人,相拥在冰冷的街头,血泪交融。

乱世里的孩子,连活着,都是拼尽全力、遍体鳞伤。

也是这一次重伤,让王晨彻底看清。

忍让、求饶、顺从,换不来鬼子半点怜悯。

乱世之中,软弱就是死,善良就是罪。

想要活下去,想要报仇,想要护住身边人,唯有拿起武器,唯有挺身抗争。

十四岁的少年心底,第一次,埋下了参军抗日、保家卫国、血债血偿的种子。

一九三八年,春。

日军大规模扫荡小城周边,流民全部被驱赶流离,城池彻底沦陷。

街头再也没有一丝活路,饿殍遍野,尸横满地。

姐姐的身体,在常年饥饿、受寒、重伤、高烧的折磨下,彻底垮了。

她日渐消瘦,咳嗽不止,面色惨白,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她更知道,自己一旦倒下,十四岁的弟弟,孤身一人,在这乱世,必死无疑。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朦胧。

姐姐靠在破败的墙角,拉着王晨的手,眼神温柔又决绝。

她攒了很久的力气,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晨儿,姐姐撑不住了。”

王晨浑身一僵,瞬间红了眼,死死攥着姐姐的手,拼命摇头:“姐!你能撑住!我们再熬一熬!等乱世过去,我们就有好日子了!”

“没有好日子了。”姐姐轻轻笑了笑,眼底满是悲凉,“至少,我等不到了。”

“晨儿,听姐最后一句话。”

“前面山里,有抗日的队伍,有当兵的将士。”

“你去吧,去参军,去打仗,去护着这山河,护着以后的百姓。”

“别再流浪,别再乞讨,别再任人欺凌。”

“爹娘的仇,家乡的恨,千千万万百姓的苦,你替我们,一起报。”

王晨眼泪疯狂滚落,死死摇头:“我不去!我要陪着你!我哪里都不去!我只要姐姐!”

“听话!”姐姐第一次严厉地呵斥他,随即又软下声音,泪流满面,“弟弟,好好活着,好好打仗。”

“若是来日山河太平,你若是能活下来,替姐姐,替爹娘,好好看一眼盛世人间。”

“若是回不来……也没关系。”

“王家的孩子,生为华夏人,死为华夏魂,不亏,不悔。”

说完,姐姐趁着王晨失神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推开他。

“走!立刻走!别回头!”

王晨踉跄后退,崩溃大哭,想要冲回去抱住姐姐。

可姐姐死死盯着他,眼神决绝,一字一句:“你敢回头,姐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活下去!杀敌报国!这是姐姐最后的嘱托!”

薄雾漫过街头,模糊了视线。

王晨站在原地,痛哭不止,寸步难行。

他看着虚弱不堪、摇摇欲坠的姐姐,看着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他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他知道,姐姐是故意赶走他,用自己最后的成全,换他一条生路。

乱世最痛的离别,不是生死当场。

是明明舍不得,明明痛到极致,却必须转身离去。

是明知亲人留在此地,必死无疑,却只能遵从嘱托,含泪远行。

是年少骨肉,被迫分离,此生再也不见。

最终,十四岁的王晨,咬碎了牙关,哭到浑身颤抖。

他对着姐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冰冷的地面,鲜血直流。

“姐,我听你的。”

“我去参军,我去打仗。”

“我替爹娘报仇,替所有惨死百姓报仇。”

“我若活着,必守山河无恙。”

“我若战死,来生,还做你弟弟。”

说完,他猛地起身,不敢回头,一步一步,朝着远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是一生牵挂、一生亏欠、一生再也见不到的姐姐。

风里,似乎还回荡着姐姐温柔又破碎的哭声。

那年,春雾凄冷。

十四岁的王晨,彻底孤身一人,再无家,再无亲,再无软肋,只剩一身孤勇,一腔血海深仇,满心家国执念。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被家人疼护的少年王晨。

只剩乱世孤子,立志以身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