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狼烟入境,家碎人离
一九三二年,王晨十岁。
开春之后,村里渐渐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有逃难的路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路过王家村,坐在村口歇脚,一边喘气一边哭。
他们说,东北丢了,鬼子占了城池,烧房子、抢粮食、杀百姓,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村里人起初不信,纷纷摇头叹息,觉得太平年月,哪来这般恶人。
爹王老实每次听完,都会沉默很久,眉头紧紧皱起,手里的锄头攥得发白。
夜里,土屋里的油灯亮得很晚。
爹娘坐在炕边,低声商量。
“听说鬼子一路南下,迟早要过来。”娘的声音带着颤抖,“咱们平平常常过日子,从没害过人,可乱世来了,普通人,根本活不住。”
爹长叹一口气:“只求保佑家人平安,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
那一夜,十岁的王晨躺在被窝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第一次,心里生出了害怕。
他不懂什么是家国大义,不懂什么是山河破碎。
他只懂,他怕失去爹娘,怕失去姐姐,怕失去自己温暖的小家。
从那年开始,村里的日子,渐渐难了。
连年干旱,庄稼歉收,地里的麦苗枯了大半,一年劳作到头,颗粒无收。
王家本就清贫,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再也吃不上白面馒头,一日三餐,全是野菜、树皮、粗糠。咽下去剌嗓子,噎得人眼眶发红,可一家人依旧相互谦让。
爹娘每次都少吃,把野菜糊糊多留给姐弟俩。姐姐每次都假装吃饱了,默默放下碗筷,看着弟弟大口吞咽。
王晨懂事了,不再争抢吃食,每次都偷偷把碗里为数不多的干粮,拨给爹娘和姐姐。
姐姐发现了,红着眼眶骂他:“你长身体,多吃点,姐不饿。”
王晨低着头,小声说:“姐,我想咱们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的愿望,渺小又卑微,仅仅是——家人团圆,平安活着。
可乱世,连最卑微的愿望,都不肯成全普通人。
一九三三年,春日。
日军开始逐步侵入华北边境,侦察机时常掠过天际,嗡嗡的轰鸣声,打破了冀中平原千年的安宁。
每一次飞机掠过,全村人都吓得躲进土屋,捂住孩子的嘴,大气不敢出。
天空依旧是蓝的,可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雾。
私塾停了。
老秀才拄着拐杖,望着远方的天际,老泪纵横,对着所有孩子说:“山河将破,读书无用,先活下来,再谈家国。”
十岁的王晨,就此辍学。
他再也没有机会坐在私塾里写字读书,再也没有安稳的童年。
从此,他跟着爹娘下地劳作,跟着姐姐挖野菜、拾柴火,小小的肩膀,早早扛起了乱世的重量。
他的手掌,原本白皙细嫩,短短一年,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被锄头、镰刀磨得满是裂口,一碰就疼。
可他从来不喊苦、不喊累。
他只想着,多帮爹娘一点,多护姐姐一点,守住这个家。
二
真正的灭顶之灾,降临在一九三五年的深秋。
那年,王晨十三岁。
秋风萧瑟,黄土坡的草木尽数枯黄,天地间一片荒芜。
那天午后,阳光惨白,没有一丝暖意。
村里原本安安静静,忽然远处传来刺耳的枪声、嘶吼声、哭喊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村口放哨的村民疯了一样冲进村里,嘶吼着:“鬼子来了!日本人进村了!快跑!快逃啊!”
短短一瞬,整个王家村,瞬间陷入人间地狱。
哭喊、奔跑、慌乱、绝望,铺天盖地。
家家户户推开房门,拖儿带女,四处逃窜。
爹王老实脸色煞白,一把拽过王晨和姐姐,死死护在怀里,嘶吼道:“快!往后山跑!躲进山沟里!”
娘慌乱地收拾最简单的包袱,几件薄衣,一点干粮,手抖得根本拿不稳。
姐弟俩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彼此的手,眼泪瞬间崩落。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从来不知道,人间会有这般绝望。
一家人跟着逃难的人群,拼命往后山狂奔。
黄土路崎岖坎坷,碎石割破了鞋底,划破了脚踝,十三岁的王晨,跌跌撞撞,不敢停下一步。
身后,火光冲天。
熟悉的土屋、老槐树、田野、炊烟,全部被烈火吞噬。
浓烟滚滚,遮蔽了整片天空。
枪声、爆炸声、百姓的惨叫、鬼子的狞笑,交织在一起,撕碎了所有安宁。
他们跑了没多久,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响。
鬼子骑兵追上来了。
子弹呼啸着掠过耳畔,打在黄土地上,溅起漫天尘土。
逃难的百姓一片片倒下,哭声戛然而止。
爹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他猛地停下脚步,用力推开王晨和姐姐,用尽毕生力气嘶吼:“秀莲!带着弟弟跑!别回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王晨瞬间慌了,死死抓着爹的衣角:“爹!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走!”
“听话!”爹的眼睛红得滴血,这是王晨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温和的爹如此凶狠。
他转头看向妻子,声音沙哑颤抖:“你跟着孩子走,我留下来,挡住他们,给孩子争取活路。”
娘瞬间泪崩,死死抱住丈夫:“我不走!要死死在一起!”
“糊涂!”爹狠狠推开她,“孩子还小!他们不能死!咱们大人死了没关系,孩子得活!王家的根,得留住!”
那一刻,十三岁的王晨,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爹要留下来,替他们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