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1931,童年)
民国十一年,深秋。
冀中平原的王家村,坐落在一片连绵的黄土坡之间,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世代种地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清贫,却安稳太平。
霜降那天,王家添了一个男娃。
接生婆满手血污,笑着从土坯房里走出来,对着院里焦急踱步的男人高声道:“老王!是个带把的!眉眼周正,福气不小!”
男人名叫王老实,是村里最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老实忠厚,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没跟人红过一次脸。他听到这话,瞬间红了眼眶,搓着粗糙的大手,笑得嘴都合不拢。
院里的老槐树沙沙落着叶子,阳光透过枝桠,碎碎地洒在低矮的土屋上。
屋里,虚弱的妇人靠着土墙,温柔地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轻声道:“就叫王晨吧。清晨的晨,盼他岁岁晨光,一生安稳。”
从此,王家最小的孩子,王晨,落地人间。
王晨上面还有一个大他六岁的姐姐,名叫王秀莲。
姐姐懂事得早,从王晨落地那天起,就把这个小弟弟当成了命。
童年的九年,是王晨这辈子,唯一没有硝烟、没有苦难、没有离别,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九年。
那时候天很蓝,云很轻,黄土坡上长满野草和野花,春夏有麦苗青青,秋冬有落叶皑皑。
王家不富裕,年年靠天吃饭,遇着旱年,只能啃粗粮、咽野菜,可爹娘从来没让王晨受过一点委屈。
爹王老实,话少,心软,一辈子沉默寡言,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妻儿。
每日天不亮,他就扛着锄头下地,日落西山才满身泥土归来。不管一天多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门槛边,笑着看扑过来的小儿子。
王晨小小的身子,扑在爹沾满泥土的怀里,爹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生怕碰疼了他。
每次赶集,爹哪怕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干粮,也要攒下几文钱,给王晨买一块麦芽糖,一个白面饽饽。
夜晚的土屋,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花噼啪轻响。
娘坐在炕边,一针一线缝着王晨的粗布衣裳,指尖被针扎出无数细小的针眼,偶尔渗出血珠,她随手擦掉,从不吭声。
姐姐秀莲,更是把所有偏爱都给了弟弟。
家里为数不多的白面,蒸出来的馒头,爹娘不舍得吃,姐姐也一口不碰,全都掰给小小的王晨。
村里的孩子多,偶尔有人欺负瘦小的王晨,抢他的野菜,推他摔倒。比他高半个身子的姐姐,永远第一个冲上去,护在弟弟身前,哪怕被人打得胳膊淤青,也死死护住王晨,一句不怕,一句有姐在。
王晨从小黏姐姐,黏爹娘。
春日里,姐姐牵着他的小手,在田埂上挖野菜、追蝴蝶,教他辨认麦苗和野草,教他唱乡下温柔的童谣。
夏日里,傍晚的晚风微凉,一家人坐在老槐树下乘凉。爹摇着蒲扇,给妻儿驱赶蚊虫,娘絮絮叨叨说着家常,王晨躺在姐姐腿上,看着漫天繁星,听着爹娘的声音,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安稳到老,就是最好的日子。
秋日里,秋收农忙,全家下地收割庄稼。小小的王晨帮不上忙,就蹲在田边,捡掉落的麦穗,攒起来交给爹娘,奶声奶气地说:“攒起来,明年吃白面。”
冬日里,大雪封山,土屋里烧着暖炕。一家人挤在一张炕上,裹着薄薄的棉被,虽然寒冷,却暖意融融。娘会把仅有的炭火拢在王晨身边,姐姐把冰冷的小手揣进弟弟的棉袄袖口,姐弟俩依偎着,熬过漫长寒冬。
九岁之前的王晨,眼里没有苦难,心里没有阴霾。
他以为,黄土坡永远长青,炊烟永远不断,爹娘永远在身边,姐姐永远护着他,岁岁年年,山河安稳,人间平和。
村里有一所极小的私塾,一间土房,一位老秀才。
七岁那年,爹娘咬咬牙,送王晨去读书。
爹摸着他的头,郑重地说:“晨儿,读书识字,以后不用像爹一样,一辈子刨黄土,受一辈子苦。”
王晨乖乖点头,把爹的话记在心里。
私塾里,他认认真真写字,老老实实读书。老秀才常常夸他,说这孩子心思正、心性善、眼里有光,将来必有出息。
那时候的王晨,干净、纯粹、温柔、善良。
看见路边的流浪小狗,会省下自己的干粮投喂;看见老人挑担辛苦,会主动上前搭把手;看见邻里有难,会跟着爹娘一起帮忙。
村里人人都喜欢这个眉眼干净、乖巧懂事的小娃。
谁也想不到,短短两年之后,这片安稳了一辈子的黄土故土,会被战火彻底撕碎。
谁也想不到,这个被爹娘、被姐姐捧在手心长大的少年,会在短短数年里,尝遍人间极致的苦、极致的别离、极致的绝望。
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爆发。
远方的山河,已经燃起战火,枪炮声响彻东北大地。
只是冀中平原的小山村,偏远闭塞,消息迟缓。村里人只当是远方战乱,离自己遥遥无期,依旧守着几亩薄田,过着平凡日子。
爹娘依旧勤恳劳作,姐姐依旧温柔护弟,王晨依旧读书嬉闹。
可风,已经变了。
乱世的阴霾,正隔着千山万水,一点点、一点点,压向这片安静的黄土坡。
没人知晓,属于王晨的人间炼狱,即将轰然开场。